對於劉體純、李來亨、袁宗第三人的投效,陸安早在今日之前,便已通過劉體純知道了大半,但是對其他人的卻是沒預見,但細細想來卻是大勢所趨。
陸安站起身來,整個大堂里的空氣都仿佛凝滯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他身上。
「諸位請坐。」
夔東諸將和各家子侄,這才陸續坐下。但坐姿明顯比之前端正了許多,連郝應錫這等老部下都把腰杆挺得筆直。
陸安的目光從劉體純臉上開始,緩緩掃過李來亨、袁宗第、譚文、賀道寧、王光興之子,最後落在郝應錫等四個年輕人身上。他的目光在每一張臉上都停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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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百廢待興,正是需要大家同心協力的時候。各部改編、軍民安置、營伍編練,這些事不能一蹴而就,需要細細商議。」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在此期間,請諸位與駐守漢中、宜昌、荊州的各位國公侯伯多多溝通。若有任何想法、任何請求、任何顧慮,都可以直接來跟我說。
改編不是奪權,是為了讓大家的麾下將士們都能擰成一股繩、換上好裝備,吃上飽飯,持續打勝仗。」
說到這裡,他忽然笑了一下:「劉國公方才說,從今以後再也不用管後勤屯田了。這話沒錯,打仗的事最好交給將校,種地的事交給府衙組織,如此方是各為其重。」
這句話一出,堂中緊繃的氣氛頓時鬆快了幾分。
夔東眾人聞言也是吃了定心丸,當即皆是拱手說領命。
袁宗第咧嘴笑了:「那敢情好!末將管了十來年的屯田,種出來的糧還不夠自己吃的,早就想甩手了!」
眾人一陣鬨笑。
笑聲中,文安之笑著看著眼前這一幕。
數年前,文安之孤身一人帶著幾個隨從,從永曆朝廷千里迢迢趕來夔東,以聯合夔東十三家共同抗清。
當時夔東十三家聯盟一盤散沙,互有間隙,如今看來,他也算是終於功德圓滿了。
這夔東諸部已將徹底被陸安的定王大旗所吸收,真正的成為了大明王師。
他仰頭,勉勵了諸位幾句,隨即帶頭將碗中酒一飲而盡。
酒液沿著花白的鬍鬚淌下來,他最後激動的大聲道:「這碗酒,老夫敬諸位!敬殿下,也敬那些沒能等到這一天的老兄弟們!」
堂中所有人同時起身,齊齊舉碗。
「敬閣老!」
酒碗碰撞的聲音比方才更響。
陸安端著酒碗,目光越過碗沿,看著眼前這一幕。
夔東十三家,從此刻起,真正成為歷史。
而一個新的四川,一個凝聚了舟山軍、赤武營、闖營順軍、西營的嶄新力量,正在這座殘破的成都城中誕生。
他仰頭飲盡碗中酒,心中默念了一句話。
誰也沒有聽見。
……
九月,成都,暑熱未退,蟬鳴聒噪。
成都府衙的後院已被恢復規整,成了一處鬧中取靜的所在。幾株老槐樹枝葉蓊鬱,遮蔽出一片陰涼,石桌上擺著一壺清茶、三隻粗瓷杯。
陸安與川湖總督文安之、四川巡撫顧炎武對坐石桌旁,茶香裊裊。
文安之今日精神頭不錯,白髮梳得一絲不苟,青衫整潔,手中拄著一根竹杖,正不急不緩地說著。
「數月前清軍三路攻雲貴川,榮美土司田甘霖以為王師糧餉告急,便主動派人來尋老夫,先是詢問老夫身體如何,又說容美雖在清廷治下,但心向大明,願意為王師光復盡一份力。
老夫思來想去,便書信與荊州郝搖旗商議了一番,讓他派了幾百人佯攻容美,做了一出『奇襲劫人』的戲碼,將田甘霖『劫』到了重慶。」
陸安眉梢微挑,隨即明白了其中關節,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這主動要被劫,倒是好招數。」
「正是。」
文安之撫須而笑,蒼老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狡黠,「田甘霖被『劫』來重慶後,老夫陪他在城中轉了轉,那田甘霖也是見過世面的人,看完之後驚嘆不已,連連稱讚殿下治軍理政的手段,最後甚至主動提出……」
文安伸出一根手指:「一萬石糧食,作為救他回榮美的『贖金』。」
三人頓時聽明白了,這萬石糧食,名義上是明軍劫掠土司的贖金。湖廣清廷那邊追究起來田家也有說辭;實際上,則是田家給大明王師助拳的軍糧。
陸安聽完後,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院角那棵老槐樹的枝葉間,若有所思。
一萬石糧食,不是小數目。
按照目前的軍糧消耗,足夠上萬大軍吃上一個季度。田甘霖一出手就是一萬石,手筆不小。但陸安心裡清楚,這不是田甘霖慷慨,而是他看到了風向。
容美土司地處湖廣與川東交界,夾在清廷與明軍之間,歷來是牆頭草。
清軍勢大時向清廷納貢稱臣,明軍反攻時又派人聯絡示好。田甘霖肯出這筆「贖金」,說白了,是他也察覺明軍接連勝利,而此時也在四川已經站穩了腳跟,值得提前下注,買個彩頭。
若是明軍此後贏了,他大可說自己全族提前便表了忠心的,內心早就心向大明。
若是清廷最後贏了,他本身也沒公開反清,大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保存自身。
「田宣慰使有心了。」
陸安放下茶杯,語氣平靜,「眼下四川恢復需要糧,雲貴戰事未完需要糧,將士們每日人吃馬嚼,糧秣永遠是頭等大事。這一萬石糧食是雪中送炭。請文督師替我謝過田宣慰使,另外,我也將回一封信給他。」
陸安微微一笑:「信中我會說,我等記得容美的這份情誼。將來湖廣光復,容美自然是第一梯隊的忠臣。」
文安之點頭稱善:「殿下此言,正合老夫之意,不過……」
他話鋒一轉,端起茶杯在手中慢慢轉著,花白的眉頭微微皺起,「殿下與老夫心裡都清楚,容美田家雖心向王師,但終究是土司。土司行事,向來以本族利益為先。眼下清廷與大明勝負未分,田家能出一萬石糧食已是極限,要想他們公開舉旗易幟、發兵助戰……恐怕為時尚早。」
「督師所言極是。」
陸安點頭,語氣中並無失望,只有一種冷靜的通達,「萬事都要靠自己,別人下注,是因為我們贏了。如果我們自己站不穩,誰也不會把身家性命押在我們身上。田家如此,其他土司、士紳階級也是如此。」
他說這話時目光平靜,只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
文安之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暗感嘆。這個年輕人,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宗室藩王都更清醒。
不驕不躁,不妄自菲薄。亂世之中,這種品質比千軍萬馬更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