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安點了點頭,這個數字與他自己的預估大致吻合。兩萬加一萬再加三四萬,總共約六七萬移民,這便是四川移民第一年的底數。
但這還遠遠不夠,他站起身來,緩步來到輿圖前,手指沿著夔東山區的邊緣划過。
大昌、大寧、建始、歸州、巴東,那一片連綿起伏的群山皺褶里,還蘊含著夔東十三家這些年來攢下的家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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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重慶和漢中,還有夔東。」
陸安轉過身來,背對著輿圖,目光落在顧炎武臉上,「夔東十三家,除了荊州、宜昌,各部加起來軍民不下二十萬。這些人大半生活在山區,土地貧瘠,種的是坡地上的梯田,收成靠天吃飯。
若是能夠放開移民,讓他們離開夔東山區,轉而下山來耕種四川平原的大片沃土,他們自然是願意的。」
顧炎武當然明白這意思,他放下手中的冊子,雙手交疊在膝上,字斟句酌地說:「殿下說的是,這事自然是好的,但夔東各家除開宜昌、荊州的四家外,其餘幾家……都是軍民一體,手底下兵即是民,民即是兵,分界模糊。
移民入川,便意味著這些人口要從他那邊各家的直接管轄下轉入四川巡撫衙門的編戶體系。
這其中牽涉到賦稅徵收權、徭役調派權、兵源補充權,說到底,這是各家軍閥安身立命的根本。只怕不是一句話就能讓他們鬆口的。」
「所以這件事不能由我一個人說了算,也不能靠一紙命令強令。」陸安重新坐回椅子上,將茶碗端起來卻沒有喝,只是在掌心裡緩緩轉動著。
「李來亨已從漢中啟程,不日便將返回成都。等他到了,我打算在成都召開一次夔東十三家全體會議,能來的親自來,來不了的則派代表來。
屆時,我會提議推進此事,計劃將四川恢復的全盤方略擺在桌面上,包括移民政策、土地分配、賦稅減免、駐軍協防,一樣一樣攤開來講。
你方才那些章程,每一條都是好處,也是給各家的誠意。只要夔東諸家看到來四川能分到更好的地盤、能種出來更多糧食、能安居樂業,各家首領又何必固步自封,持續困在山區吃苦?換來四川豈不是更好?」
顧炎武眼睛一亮,先前眉間那一絲疑慮被這番話驅散了大半。
「若真能如此,夔東山區少說也能遷出數萬人。加上重慶和漢中的移民,今年內四川有望能夠新增十萬移民。
十萬人在川中平原上開荒種地,只需一兩年功夫,空無一人的四川盆地便能重新冒出炊煙。到時候成都平原遍地稻浪,沱江岷江兩岸村落相連,天府之國便不再是紙上的空話,而是咱們前線作戰,這貨真價實的大後方糧倉!」
他說到這裡,語氣里已經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憧憬。
陸安笑著放下茶碗,沒有說話,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這正是他想要的。
顧炎武隨即又拿起了桌上另一本冊子。這本冊子比方才那摞文書要舊得多。
他翻開冊子,小心翼翼地攤在陸安面前,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說:「除此之外,成都府衙曹勛的舊部還給了下官這本冊子。這是他們之前駐紮四川時,配合白文選統計的全省在冊人口。
他統計的四川全省在籍僅一萬六千餘丁,總計約九萬兩千餘人。這因為是官方統計的山下人口,即已被編戶齊民的那部分。」
不過下官以為,這九萬餘人只是冰山一角。四川戰亂多年,百姓為避兵災,肯定大多逃進了深山。川西群山之中肯定還藏著大量流民,川北的米倉山、大巴山也是一樣。
戰亂來了,大家都有腿自然要跑,應當有許多提前逃走了。所以下官初步估計,眼下散落在四川各州府山區的流民,不說上百萬,少說也有幾十萬人。」
陸安對這本冊子的內容並不意外,他來成都的路上就在想這個問題,四川這麼大,雖然屢次兵災,但兵災不是突然就來的,肯定有很多百姓都提前跑了躲避災禍。
所以四川人口不可能真的只剩十來萬。
畢竟崇禎朝時期,四川在籍人口動輒四五百萬,亂兵鋒再利,也不可能把幾百萬人都抓住讓殺光。
所以很大一部分人應該只是躲起來了,躲在深山裡,躲在人跡罕至的峽谷中,靠打獵和燒荒種點雜糧維生。
他們也不信任任何一方勢力,因為無論清軍還是明軍,來了都是征糧拉夫。
陸安不急,他對顧炎武點了點頭說道:「和我的判斷一樣,崇禎朝四川在籍約三四百萬,算上隱瞞人口,本就不止此數,起碼六百多萬至一千萬。
所以肯定有很多百姓藏在山上,這都在預料之中。但咱們不必急於派人上山搜刮,那是清軍的做法,只會把百姓往更深處趕。
所以我們只要四川保持穩定,山下處處安居樂業,過個一年半載,山上避難的百姓自然會自己下山歸籍。
沒有人願意一輩子躲在深山老林里。他們要的不過是兩樣東西,安全,和一口飽飯,這兩樣,咱們都能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