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龐可大坐在妹妹家的堂屋裡,聽著灶房裡妹妹的念叨,和那天一樣,依然垂著頭,一言不發。
他知道妹妹不是反對他從軍,妹妹是怕他和鄭義出意外。
他抬起頭,剛要說什麼,門口傳來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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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鄭義回來了。
鄭義比龐可大高小半頭,肩背寬厚,兩條胳膊粗壯有力,那是近兩年投擲手榴彈練出來的。
此時對方臉上帶著幾分酒氣,但眼神很清醒。他進門便瞧見了龐可大坐著,咧嘴一笑:「大舅哥,你來了。」
「嗯。」龐可大起身,幫他把外衣掛好,「跟戰友喝完酒了?」
「喝了幾碗,不多。」鄭義在桌邊坐下,自顧自倒了碗涼茶,「他們喊我一道去喝下場,然後再同去看燈會,我說我要回家吃飯。燈會也得陪家人一起看,再說了,小妹做了一桌子菜,我哪能在外頭吃。」
他說這話時,龐小妹正端著一大盆雞湯從灶房裡出來。她聽見丈夫的話嘴角抿了抿,沒有說話,只是將雞湯盆往桌子中央重重一擱。
「還站著做什麼?進來端菜!」龐小妹沖灶房的方向努了努嘴。
鄭義和龐可大同時起身,擠擠挨挨地進了灶房。灶房裡熱氣騰騰,鍋里還剩最後一道炒雞丁。
鄭義端起那盤雞丁,龐可大則捧著一摞碗筷。兩人走出來時,桌上已經滿滿當當,紅燒鯽魚、小炒肉、酸菜、炒時蔬,加上那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雞湯,七八個碗碟擠得桌上的縫隙都沒有。
龐小妹最後走出來,將圍裙解下搭在椅背上,端起那盆雞湯,先給鄭義碗裡夾了一隻雞腿,又給龐可大碗裡夾了另一隻雞腿,最後給自己和兒子舀了兩碗湯。
她放下湯勺,認真地看著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三個男人,語氣不容商量:「這雞湯,你們仨必須喝完。我燉了一整個下午,骨頭都燉酥了。戰場上可沒有雞湯喝。」
鄭義和龐可大對視一眼應了,同時低頭大口大口地喝了起來。
小孩坐在小凳子上,捧著比他臉還大的海碗,咕咚咕咚喝得滿嘴是油。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放,打了個響亮的飽嗝,逗得幾人都笑了。
桌上的菜一點點變少,湯碗一次次倒滿又喝乾。聊著聊著,話題就轉到了最近風傳的出兵消息上。
龐可大問鄭義:「你們擲彈兵司那邊有準信嗎?這次雲貴出兵,到底去多少人?」
鄭義今天下午跟另外兩個擲彈兵司的伍長喝酒時,他們確實聊了一些風聲。
於是鄭義答道:「風聲是有,說是上邊這次南下不打算動舟山營的步兵。」他看著龐可大,字斟句酌,「赤武營六千戰兵全出,舟山營只出騎兵司,你們舟山營的步兵大概率要留駐重慶。」
龐可大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緊。
「原因呢?」他問。
「四川西營那邊,說是奉了西營孫可望的令,在重慶以南通往貴州的各個隘口都設了防線駐軍和警戒部隊。雖然沒有主動挑釁,但擺明了是要堵住我們南下的路。上邊的意思,舟山營留在重慶,一是守城,二是看住重慶……」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當然,這些都是私下傳的,中軍部沒有正式發文,說不準,只是我們幾個伍長湊在一起自己分析的。」
「也好。」龐小妹抬起頭,臉上竟掛著一絲掩不住的笑意。
「舟山營守城也好,重慶這麼大的城,總得有戰兵守著才安心……」她又看了龐可大一眼。
鄭義看了看媳婦,又看了看大舅哥,他端起湯碗喝了口道:「中軍部還沒正式下令,說不定到時候情況又變了。」
「嗯。」龐可大悶悶地應了一聲,不出征證明沒有殺敵銀這些,他端起湯碗將半碗一口悶了。
龐小妹沒有再說話,開始收拾碗筷。兒子已經趴在鄭義腿上睡著了,小手還攥著鄭義的衣角,嘴巴微微張著,口水流了鄭義一褲子。
夜幕完全降臨時,一家四口出了門,去看燈會。
嘉陵江兩岸,成千上萬盞河燈漂浮在水面上,順流而下。
蓮花燈、船燈、童子燈,紅的黃的白的,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江面,遠遠望去像是一條流動的倒懸星河。
岸上人山人海,賣花燈的、賣小吃的、賣面具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舟山來的軍民們尤其興奮,這盂蘭盆燈會在這時浙江沿海是極盛的風俗,他們背井離鄉來到川東,卻在這一夜看到了家鄉的影子,許多人站在岸邊,望著滿江的燈火,默默地流下了眼淚。
龐可大抱著已睡醒的外甥,讓他騎在自己脖子上看燈。外甥興奮得不停拍手,小手指著江面上最大的一盞蓮花燈,嚷嚷著要。
龐小妹便掏錢買了個小的蓮花燈,帶著他到江邊,教他輕輕地放進水裡。
花燈晃晃悠悠地漂遠了,匯入那片流動的星河。
一夜長眠。
第二日,天還沒亮透,龐小妹便被起來燒水,她熬了一鍋稠稠的白粥,切了一碟醃蘿蔔,又在灶灰里埋了四個雞蛋。
龐可大過來、鄭義起床時,飯桌上已是擺好了碗筷。
龐小妹將煨熟的雞蛋用粗布包好,塞進龐可大的行囊里,兩個給他,兩個給鄭義。兩人把粥喝完,將雞蛋吃了,行囊背好。
當他們走到門口時,龐小妹終於從灶房裡出來了,紅著眼眶,手裡還攥著圍裙的角,走到龐可大面前,替他整了整衣領,又把他肩上的行囊帶子正了正。
「哥,」她只叫了一聲,聲音便哽住了。
龐可大伸出手,粗糙的掌心拍了拍她的頭,就像小時候她摔了跤、哭著跑回家時那樣。
「哭什麼?」他咧嘴笑著,「沒聽你男人說嘛,你哥只是守重慶,不是去闖龍潭虎穴,你怕什麼?該擔心你男人才是。」
「我才沒哭。」龐小妹吸了吸鼻子,拼命眨眼把眼淚逼回去。她轉向鄭義,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了兩個字:「小心。」
鄭義點頭,隨後彎下腰將還在揉眼睛的兒子抱起來,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兒子迷迷糊糊地摟住他的脖子,奶聲奶氣地問:「爹,你去哪兒?」
「保衛家國。」
鄭義把兒子輕輕放回龐小妹懷裡,對媳婦說,「照顧好自己和娃。」
龐小妹咬著嘴唇,用力點了點頭。
晨光熹微,青石板路面上還殘留著昨夜燈會的紙屑和垃圾。
兩個男人並肩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背後是妹妹倚門而望的目光,那目光像一根看不見的線,將他們的背影和家門連在一起。
一縷微光漫過重慶城頭,條條街頭巷尾,無數屋舍的木門接連「吱呀」推開,一身同款軍服的將士魚貫走出家門。
有人一語不發,垂著頭快步趕路;有人與親人兩兩相對,雙手緊緊相握,眼底蓄滿止不住的淚水;還有孩童拽著兄長衣角不肯撒手,兵士只能狠下心,一點點掰開那一雙雙細嫩小手。
無數道獨行身影如同涓涓細流,自千家萬戶湧出,順著青石板街巷不斷匯聚,凝成一道沉默的赤色人流,朝著照磨山大營的方向行去。
晨間薄霧未曾散盡,朦朧掩去遠行士卒的背影,也模糊了沿街送行百姓泛紅的眼眶,整條長街只剩揮之不去的空落悵然,微風裡斷斷續續飄著壓抑的啜泣聲。
龐小妹靜靜倚靠在門框上,凝望著那兩人徹底消失在巷尾拐角,雙臂死死摟緊懷中幼子。
嘉陵江上的最後一盞河燈,在晨光中緩緩沉入水底,帶走了昨夜所有人的祈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