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曆十一年,二月。
雲貴高原上的寒風尚未褪盡,一場席捲整個西南的內戰陰雲已是沉沉壓了下來。
孫可望在被李定國奇襲安龍、捲走永曆帝並占據昆明之後,經過數月內部的清洗與拉攏,終於穩定了自己這方的陣腳和人心。
孫可望以「國主」自居,大封麾下諸將,其中馬進忠受封嘉定王,馮雙禮受封興安王,擺明了是要另立朝廷、廢免永曆而自代。
永曆帝被迫在昆明削去孫可望的秦王稱號,任命李定國為招討使、劉文秀為副招討使,授權「專征伐,賜尚方劍,便宜行事」,正式將討伐孫可望的大權交到了晉王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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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方都在進行最後的戰前準備。孫可望也開始思慮誰來統帥他麾下最精銳的「駕前軍」,同時也在號召各路兵馬不斷向貴陽方向匯聚,到二月中旬,集結的主力已逾十萬之眾。
與此同時,一份份討逆檄文從貴陽發往各地,孫可望打著「清君側,誅李定國」的旗號,對外宣稱李定國「挾持永曆帝、專權亂政、謀逆不軌」,自己出兵乃是「匡扶王室、清除君側奸佞」。
而在昆明,李定國與劉文秀也在拼命集結兵力。
但二人手下卻是兵少將寡,合兵也不過三萬餘,與孫可望的十萬大軍相比懸殊極大。
面對軍事壓力如山般壓來,永曆帝與李定國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雲貴的東北方向,重慶。
信使飛馬入渝,帶來了兩份書信。
一份蓋著永曆帝的御寶,語氣懇切,希望定王殿下以同宗之誼、以抗清大義為重,出兵南征,直搗孫可望的後方基地貴州。
另一份則是李定國的親筆私信,字跡力透紙背,言辭間少了些客套,多了幾分生死相托的誠懇,只希望陸安能在關鍵時刻從側翼策應,減輕昆明的正面壓力。
兩個月後,重慶城,魯王府門口。
這座宅子自一個月前掛上「魯王府」的匾額後,門前的石板路便被府衙刻意修整過,雜草拔了,坑窪填了,連門口那對石獅子都被擦洗得鋥亮。
此刻日頭剛爬上東邊的城牆,陸安便帶著幾個負責翡翠生意的管事,徑直走到了府門前。
門房是朱以海從以前魯王府帶來的心腹親隨,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僕,跟著魯王風風雨雨十幾年,眼力見兒極好。
他遠遠便瞧見陸安的馬隊拐進巷口,他趕緊從門墩上彈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去,腰彎得幾乎與地面平行:「定王殿下!在下給殿下請安!」
「不必多禮。」陸安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親兵,「王叔可在府中?」
「在在在!」老黃一疊聲地應著,一邊引陸安進門,一邊朝院裡吼了一嗓子,「快!去稟王爺,定王殿下來了!」一個小廝撒腿便往內院跑,腳步聲噼里啪啦響了一路。
陸安帶著管事們剛走到前院天井,便聽見裡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朱以海一路跑著迎出來。
他今日穿了一身靛藍色袍,袖口挽到肘彎,衣襟上還沾著些細碎的石粉,顯然是剛從後院作坊里出來。
「賢侄!」
朱以海人還沒到跟前,笑聲先到了,「賢侄為何突然造訪?若是有急事,大可派人來知會我一句,我自當即刻過府去拜訪賢侄便是,何須勞動賢侄親自跑一趟?」
說著話,他已快步來到陸安面前,兩人依著宗室禮數互相見禮。
陸安拱手,他便托臂;陸安躬身,他便虛扶。一番推讓下來,倒比正經的朝堂儀式還多幾分莊重。
陸安笑道:「無妨無妨,侄兒今日略有空閒,想起前兩日聽定西侯說起,王叔近來醉心於翡翠造型的研究,心中好奇,便想來參觀一下王叔的大作。」
朱以海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了一瞬,隨即浮上幾分尷尬窘迫,他連連擺手:「哎呀,這這這……我那不過是閒著無事的玩耍罷了,哪值得賢侄專門跑一趟?」
隨後他搓了搓手上的石粉,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實在是來到賢侄的重慶之後,衣食無憂,一個多月來人都胖了好些……」
他拍了拍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自嘲地笑了笑,「人一閒下來,便總得找些事情做。我見賢侄送的那枚翡翠平安扣實在精美,便起了興致,托人買了些沒人要的原石回來,自己寫寫畫畫,鼓搗著玩。不過是個消遣,不成體統,不成體統……」
「王叔太謙虛了。」陸安笑著搖頭,「侄兒今日既然來了,不知可否一觀?」
朱以海見陸安執意要看,也頓時來了精神,伸手指引道:「賢侄這邊請!」
說罷便當先引路,腳步輕快,哪有半點哮喘病人的頹唐,看來陳士鐸兩個多月的調養,果然有了見效。
兩人沿著抄手遊廊往裡走。春日的陽光透過廊檐的瓦當下灑進來,在青石地板上投下道道光斑。
朱以海邊走邊忍不住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和憂慮:「賢侄,近來聽說雲貴那邊……內戰將起?」
陸安腳步不停,隨口應道:「是,孫可望與晉王之間,這一仗避不開了。」
「那……」朱以海側頭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問了出來,「賢侄竟還有空閒來我這裡看翡翠?」
這話里的意思很明白,雲貴大戰在即,孫可望十萬大軍壓境,永曆帝和李定國都眼巴巴等著重慶的援軍。
你作為定王,重慶、夔東、宜昌、荊州的最高決策者,怎麼還有閒心來逛叔叔家的後院?
陸安淡淡一笑,語氣隨意道:「雲貴內戰早在我意料之中,所以早有籌謀,王叔不必擔心。」
朱以海面上微微一滯,隨即側頭打量著身邊這個年輕人,對方不過二十五六的年紀,眉宇間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穩。
仿佛是一種見慣了大場面、經歷過生死之後才會沉澱下來的篤定。這種篤定,朱以海從未在一個如此年輕的人臉上見過。
這不像是一個在紫禁城深宮裡長大的皇子。
朱以海心中閃過一絲疑慮,但那縷疑慮很快便被另一層更多的釋然覆蓋了。
因為前幾日,那隱居廣西的方以智回信已是到了他手中。
一個月前,他靠著當面回憶,再讓畫師精心繪製了陸安的正面、側面三幅肖像,附在信中,派人加急送往廣西。
方以智的回信來得也很快,信封拆開,裡面只有一張薄薄的素箋,上面只寫了九個字。
「觀相貌眉眼,十之八九。」
十之八九。
朱以海記得自己看到這八個字時,雙手都在發抖。
方以智是崇禎十四年起便專職給定王講學的翰林檢討,與定王朝夕相處數年之久,是天下間最熟悉定王相貌的人。
連他都說「十之八九」,那差的那一二成,多半邊是這十來年來定王殿下從稚童長為青年,再顛沛流離、歷盡風霜後自然的變化罷了。
得了這封回信,朱以海徹底把心放回了肚子裡。
此後他將這個消息告訴張名振和張煌言,二張又私底下告訴了赤武營和府衙的核心人物。
雖然沒有公開昭告,但在重慶的核心圈子裡,「陸公子即定王」這件事已有了魯王、定王皇宮老師方以智的背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