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倉促

  永曆十年八月下旬,荊州。

  這座長江中游的重鎮自從去年從清軍手中奪回之後,便成了夔東明軍在最前沿的橋頭堡。

  城牆之前被陸安爆破奪城的城牆缺口早已用新燒的青磚填補整齊,數個城樓重新豎起了赤色戰旗,城門外還額外挖深了一丈的護城壕,壕底插滿了削尖的木竹。

  城內的街巷也恢復了生氣,糧倉里堆著從重慶運來的玉米和紅薯,軍械庫里碼著綦江鐵廠新打制的刀矛和火銃,沿街的茶館裡坐滿了操著川東口音的客商和湖廣口音的走私商,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

  郝搖旗和馬騰雲率部移駐荊州之後,便將這座城的防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城牆上的巡邏哨每兩個時辰換一班,城門口盤查行人的兵丁一絲不苟,連進城賣菜的菜販子都要翻開竹筐底檢查一遍。

  此刻,荊州城總兵衙門的議事廳里。

  四壁掛著夔東諸部駐防圖和長江中下游水陸地圖,正中央擺著一張拼接而成的大木桌,桌上攤著密密麻麻的軍報、輿圖和糧草帳冊。

  桌邊圍坐著十餘位個頂盔貫甲的將領,有的風塵僕僕,有的眉頭緊鎖,盯著地圖上那條蜿蜒的長江出神。有的則在低聲交頭接耳,掰著手指頭算糧草和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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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廳外的院子裡,親兵們按刀肅立,都在等待自己的主將。

  陸安就坐於主位上,面前攤著寇白門從南京發來的最後一封八百里加急密信。

  陸安已將這封信翻來覆去讀了好幾遍,此刻只是用指尖輕輕敲著信紙的邊緣,目光在輿圖上荊州到武昌的那段長江水道上反覆游移。

  而在他左手邊,程大略和張奕夫正低頭核算著剛剛匯總出來的糧草清單,兩人的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響了一陣,然後同時停下來,臉色都不太好看。

  「沒辦法,實在太急了。」

  旁側袁宗第率先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他將自己的頭盔擱在桌上,用手指在地圖上從大昌畫到荊州的那條路線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咱收到陸公子的加急信後,當即就下令帶上了所有能帶的兒郎和能裝走的糧草。

  但舟山軍確認清軍進攻時間實在太晚了,這消息到重慶再到我手裡,前前後後給我剩下的就那點時間,戰兵根本來不及收攏,田裡那些秋糧也來不及搶收。

  所以這次我只能先帶來了兩千戰兵,再多就只能在這荊州等等才行,我著隨軍糧食也只夠這二千人吃一個來月,若是再給我些時間,就能送來更多軍隊和軍糧……」

  旁邊的李來亨和劉體純也紛紛點頭附和。李來亨臉上帶著幾分無奈:「袁國公說的是,這齣征時間卡的實在太緊了。我忠貞營上萬戰兵,要是給足時間,都上像上次那般,拉出八九千都是沒問題的,可眼下……」

  「茅麓山、歸州等地,我的兵分駐在好幾處,最快的調兵令送到最遠的營頭,一來一回就得兩三天。

  糧食也是大問題,我那邊秋收才開了個頭,大部分糧食還在地里,總不能扔下不管。所以這次我只能先帶六千人東出,剩下的還在後頭路上,只能邊走邊追。

  不過我李來亨先把話說在前頭,我這六千人全是主力精兵,我那『三堵牆』騎兵全帶來了,真打硬仗絕不落下乘。」

  劉體純坐在陸安右手邊,接過話頭道:「我那巴東的情況與各位大同小異,出征太急,來不及召集更多兵力,但我我只能還是帶了三千戰兵隨殿下東征,剩下的兵力留守巴東,等後續軍糧籌齊了便可再往前送。」

  陸安長長地嘆了口氣,把指尖從信紙上收回來,十指交叉擱在桌上,對眾人說道:「諸位說的我都瞭然於胸,這也怪不得諸位,的確時間太急,信到了就需要即刻開拔出征。」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浙東的清軍為了保密,進攻舟山的具體時間直到臨近二日才下發到核心軍官手中,這才最終確定。

  舟山軍也沒法在清軍水陸大軍已完成集結、還未出海的時候直接突入長江,那樣做等於直接撞上伊爾德的主力水師,純屬自投羅網。

  所以他們也必須得等清軍傾巢而出、正往舟山本島方向行進進攻的時候,才能在清軍主力的眼皮子底下鑽出去。

  所以他們也是不得已,收到確切的進攻時間之後,已是立刻用八百里加急將信發了過來,一刻也沒耽誤。對於舟山軍來說,他們是在跟清軍搶時間。對於咱們來說,也同樣是在搶時間。」

  夔東聯軍必須等待浙東那邊傳來時間上的准信才能動身,總不能各家都出動先屯兵荊州,然後坐等消息。

  若是等個一個兩個月還好,若是清軍遲遲不發動進攻,舟山軍遲遲不入長江,那他們就如此坐等好幾個月,這樣對各部民生和糧草都是極大的損失。

  陸安目光掃過廳中諸將:「眼下時間既然無法改變,那就只能改變咱們的部署。王光興還在出發的路上,譚文去年荊東大戰損失慘重,此番出兵也湊不出多少人。

  他們兩部已經趕不及了,不如讓他們留在後方更穩妥。所以我已發了信,讓他們二部停止前進,與賀珍一起負責留守夔東地區,確保咱們的後方不出亂子。」

  眾人一陣點頭,沒有人提出異議。在座的都是在戰場上打了半輩子的老將,深知一個穩固後方的重要性。

  這時張奕夫也將那份核算了半天的糧草清單推到陸安面前,隨即面色有些凝重,掩不住語氣里的憂色:

  「出征太急,咱們重慶的糧草也只運來了第一部分。中軍部那邊反覆核算過了,目下運到荊州的糧食,滿打滿算,只夠赤武營、郝國公和馬侯爺三部食用一個月,但後續糧草賀知府正在籌集轉運,下一批約在十日後抵達。」

  陸安點頭表示心中有數,隨即再度面對堂中諸將,開始匯總目前的兵力情況。

  不算留守夔東沒趕來的賀珍、王光興、譚文三部,不算留守宜昌後路的黨守素和塔天寶兩部。

  眼下荊州城裡能調動的戰兵精銳共計約兩萬四千人左右。

  赤武營的主力已經悉數抵達,加上李來亨的六千忠貞營精銳、劉體純的三千巴東軍、袁宗第的兩千大昌軍、還有本來就駐守在荊州的郝搖旗馬步兵五千、馬騰雲的馬步兵兩千。

  這個數字放在湖廣戰場上,已是一支足以讓任何清軍將領都忌憚的龐大主力兵力。

  但荊州不可能拋下一座空城而不留兵駐守,這座城是湖廣戰場的橋頭堡,一旦有失,整個長江防線就會被清軍攔腰切斷。

  而且他們倉促集結趕來,一時間糧草也是不足。

  議事廳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將領們的目光都在地圖上反覆游移著,各自在心裡盤算著同樣的難題。

  兩萬四千戰兵,聽起來不少,但他們要面對的是武昌、襄陽、岳州三個方向的清軍,還要趕在舟山軍通過武昌江段之前完成接應,還要在軍糧耗盡之前結束戰事,這就讓目標變得苛刻了。

  「諸位,糧草不足、兵力不足、時間不足,這些難處我都知道,可難處再多,咱們還是得去。」

  陸安從主位上站起身來,走到懸掛在壁上的那幅長江中下游水陸地圖前,用手指在武昌的位置上圈了一下。

  「若是我們不做出努力,舟山軍就難以通過洪老賊駐守的武昌。若舟山軍過不了武昌,他們那三萬抗清軍民,那些在海上苦熬了四年的忠勇將士,那些寧可擠在船艙里也不肯投降清軍的婦孺百姓,就會大量陣亡在長江上。

  所以不管多倉促、多艱難,我們必須配合舟山軍,做出圍攻武昌的架勢!軍糧草不足,這是實情,但蘇克薩哈不知道,洪承疇不知道,董學禮也不知道!

  只要我們的大軍出現在武昌城下,他們就會認定我們是帶著充足的糧草和援兵來的。利用清軍對我軍實力的忌憚,以配合舟山軍形成東西夾攻之勢。

  否則僅靠舟山軍自己,就算能衝破長江口的封鎖,到了武昌這一段江面,也會被城上的江防炮台和武昌水師纏住,傷亡必然慘重。

  咱們必須在武昌城下擺開陣勢與舟山軍圍攻武昌,如此一來清軍反而就不敢擅自亂動,只能不斷集結兵力馳援武昌,這便夠了。」

  「也就是說,咱們不必真的一定現在就急於一定攻下武昌,只要讓清軍相信咱們要攻武昌,讓他們龜縮在城裡不敢動彈,舟山軍便能安全通過此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