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幕,沉沉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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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知嶼所在的偏院,燭光微弱搖曳,拉長了三個人影的身形,忽而高聳,忽而低矮。
院中的沉寂,與外面周遭的寧靜形成了鮮明對比。
每一粒浮塵,都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所牽制,凝滯在空氣之中。
朱標與朱棣按計劃前來。
他們的目的明確——
將洛知嶼那套別出心裁的理論,帶入這個王朝最為核心的權力中心,接受最後的、也是最致命的考驗。
朱元璋並未現身。
然而,他的氣息,卻瀰漫其中。
那股盤踞紫禁城幾十年的鐵血威壓,如今匯聚成形,籠罩著這座不起眼的小院。
在隔壁的暗室內,光線已被壓製得幾乎為零,僅有一條微小的縫隙,透出微弱的光芒。
一道目光穿過那縫隙投射出來,冷峻而銳利,仿佛能穿透牆壁,看透屋內的一切。
洪武大帝朱元璋,正靜坐在黑暗中。
他要親耳聽見。
他要親眼見證。
這個名為洛知嶼的年輕人,究竟如何為那翻天覆地、顛覆大明根基的言辭進行辯解。
「洛先生。」
朱標率先發聲。
作為太子,他的語調溫和,卻蘊含不容置疑的分量。
每一個字都像經過無數次朝堂辯論的淬鍊,精準而沉重。
他不繞彎子,直截了當地將朝堂上最鋒利、最致命的質疑拋出,像一把鋒利的劍,直指洛知嶼。
「您所提的『輔官』晉升制,事關重大,牽一髮而動全身。根基在於考核。」
「那麼,如何確保考核的公平性?又如何衡量官員的『績效』?」
他的話不緊不慢,然而卻逐步逼近要害。
「若如方師傅所言,此法只會迫使天下官員為晉升而不擇手段,甚至以加重對百姓的盤剝來虛報成績。」
「屆時,吏治腐敗恐怕會遠超當下。對此,我們又該如何應對?」
這個問題,直指要害。
它不是空洞的言辭,而是對整個官僚體系運行邏輯的深刻洞察。
這是對洛知嶼理論的終極審視。如果無法作答,那所有的理論都會淪為笑柄。
朱棣坐在一旁,雙臂環抱,默不作聲。
他的視線在兄長與洛知嶼之間徘徊,眼中閃爍著期待,也夾雜著幾分嚴苛的審視。
他需要一把刀。
一把能斬斷眼前所有糾纏的利刃。
他想看,洛知嶼到底是不是那把刀。
面對這幾乎無法應對的難題,洛知嶼的臉上卻毫無慌張之色。
他甚至微微一笑。
那笑容淡然,卻透著一種洞悉一切的自信,好似朱標所拋出的,不是致命的難題。
而是一個早已在他心中排練了無數次的開場白。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桌案前。
案上鋪著一張雪白的宣紙。
他沒有拿筆,只是伸出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起來。
篤!
這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沉穩的節奏,每一下,都清晰地迴響在每個人的耳膜中。
不急不緩,仿佛不是在敲桌面,而是在敲打即將響起的戰鼓。
「太子殿下,您多慮了。」
洛知嶼終於開口,聲音清亮、堅定,瞬間打破了書房內瀰漫的沉悶。
「考核制度之所以引發造假之風,根本原因不在於制度本身,而在於我們考核的內容,早已給了人作偽的空間。」
他的目光掃過朱標,越過朱棣,最終,若有若無地,落在那片深沉黑暗中的方向。
他知道,真正的聽眾就在那裡。
「造假?」
洛知嶼嘴角微揚,帶著一絲冷笑。
「那便要讓『實績』本身,變得無法作假!」
他話音剛落,便拋出了那個足以震撼整個大明官場倫理的詞彙。
一個如同炸彈般,被他投向這潭死水的概念——
「績效考核制!」
「殿下,我們必須摒棄儒家論政中的虛無口號!」
洛知嶼的聲音陡然高亢,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我提議,廢除『德、能、勤、績』四項考核中,那最容易被粉飾、最難量化、最能成為庸官遮羞布的——」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道:
「『德』字!」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朱標和朱棣的腦海中同時炸響。
廢除「德」?!
自漢代以來,所有朝代立國的根本便是「德」治天下,是「孝」治百姓!
它是儒家學說的核心支柱,貫穿千年而不曾動搖!
如果廢除「德」字,那麼如何能維繫官員的忠誠與體面?
洛知嶼沒有給他們思考的餘地。
他的聲音如刀鋒般銳利,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穿透力,繼續推動著他的理論。
「所謂『實績』,必須是具象化的、可量化的,且無法偽造的!」
「戶部官員,無需關心他讀過多少聖賢之書,只需考核他所治轄區稅收的增長率,以及彌補歷年虧空的效率!」
「刑部官員,無需在意他的仁愛之心,只需要考察他所管轄的案件破案率,以及冤假錯案的複查率!」
他的言語越加鏗鏘有力,思路清晰到令人震撼。
「至於最容易滋生腐敗的地方州縣官,我提議,什麼『教化百姓』,『民風淳樸』,統統廢除!」
「我們只需考核這兩項!」
洛知嶼舉起兩根手指,目光如刀般鋒銳。
「兩項最基本、最核心、也是最難偽造的硬性數據!」
「其一,『秋糧實繳入庫數』!」
「其二,『戶籍丁口增長數』!」
「秋糧是百姓的血汗,是國家財庫的根本,更是北疆邊防軍的軍餉!」
「地方上報多少,糧倉便得接收多少,帳目與實物必須一一對應!」
「虛報一粒糧,層層追溯,從布政使司直到縣衙糧倉的文書!」
「任何人都無法在這數字上做手腳!」
「戶籍丁口,則是國家的脈絡!」
「它直接影響著朝廷的徭役和兵役。地方官若想通過虛報人口來邀功,可以!」
「但第二年,朝廷會按照你上報的丁口數徵發徭役、徵召兵員。」
「若你交不出人來,那便是欺君之罪!」
洛知嶼的話音漸漸在這寂靜的房間中迴蕩,帶著一種冰冷、無情的邏輯力量。
「殿下,請想一想。」
「這兩項,一項是看得見、摸得著的真金白銀!」
「一項是實實在在、可以調動的活人丁!」
「它們,正是朝廷的命脈所在!」
「它們,誰也無法偽造!」
隨著話音落下。
整個偏院,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