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人府,這片大明皇室中最隱秘的角落。
這裡的監牢沒有日光,永遠籠罩在無盡的黑暗之中。
空氣沉悶,夾雜著鐵鏽的味道和淡淡的血腥氣。
吸入肺腑後,一股刺骨的寒意頓時侵襲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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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知嶼被粗暴地脫下了那件沾滿塵土的囚服。
冰冷的鐵鐐被解開,換上了粗糙的麻布囚衣,布料摩擦著皮膚,帶來劇烈的刺痛感。
他被押入了一間密室。
這是黑暗中的唯一一片孤島。
幾支牛油火把被插在牆壁上的鐵架上,噼啪作響,將四周的石壁照得昏黃一片。
火光碟機散了一部分陰霾,卻讓角落裡的陰影顯得更加猙獰可怖。
雙手被麻繩反綁在背後,繩結勒得極緊,幾乎能深深嵌進肌膚。
但洛知嶼依然直立站著,背脊如槍,毫無絲毫囚徒的卑微與頹廢。
主座上,一道身影端坐。
燕王朱棣。
他脫去了親王朝服,僅穿著常服。
但那股從沙場上帶來的鐵血煞氣卻依舊未曾消減——
反而在這狹窄的空間內凝聚成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他的身側,是同樣換上常服的秦王朱樉。
朱樉臉上毫不掩飾的厭煩與煩躁。
兩位天潢貴胄,大明的宗親,此時的目光卻如同探照燈一般,牢牢鎖定在這位剛剛從斷頭台下救回的死囚身上。
朱棣的眼神沒有任何感情,單純的審視。
他起身,腳步沉穩,靴底與石板碰撞發出低沉的「噠、噠」聲。
他繞著洛知嶼緩緩踱步。
他就像一頭巡視領地的猛獸,審視一個闖入領地的外來者——
試圖從對方每一個微小的動作、每一寸肌肉的微顫中找出破綻,或是一絲心虛的跡象。
然而,他失望了。
洛知嶼的眼神平靜如水,完全不像一個活人。
那是一種徹底放下生死的超然,甚至,他的目光深處,帶著一絲對眼前兩位皇子的冷靜審視。
這種氣度,讓朱棣胸口微微一沉。
他曾征戰漠北,見過悍不畏死的蠻族,也見過視死如歸的勇士,但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這一刻,朱棣竟有一種荒謬的錯覺。
仿佛自己才是那個站在堂下,等待審判的一方。
「噠。」
腳步聲停下。
朱棣站在洛知嶼面前,兩人相距不到三尺。
「洛知嶼!」
朱棣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在密室中產生沉悶的共鳴,每一個字都充滿了無形的壓迫感。
「昨日在法場上,你口出狂言,詆毀太祖皇帝親定的《大明律》,你究竟意欲何為?」
他停頓片刻,語氣瞬間變得寒冷。
「你可知,此乃欺君之罪,重則滿門抄斬!」
話音一落,密室中的火光仿佛被那股壓力壓得微微搖曳。
洛知嶼抬起頭。
他的目光沒有絲毫迴避,直直迎上朱棣那雙好似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他的語氣清晰而穩重,帶著一種冷靜的邏輯感。
「草民不敢褻瀆律法,只是陳述事實。」
「大明律,嚴法治國,旨在遏制腐敗,天下皆知。」
他沒有停頓,聲音稍微提高了一點,但依舊平穩如初。
「然而,律法僅僅懲治『貪』,卻從未解答『為何而貪』。」
這一番話一出,坐在一旁的朱樉終於忍不住了,他猛地拍了拍扶手,發出一聲脆響。
「荒謬!」
他低聲斥道,滿臉鄙夷。
「貪便是貪,是人心不足,是道德敗壞,何需多解?」
洛知嶼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依舊緊緊鎖定在朱棣的臉上,猶如這場對話,只有他們兩人存在。
他知道,只有朱棣才能理解。
他將那「悟性逆天」所帶來的對整個帝國法律體系的透徹理解——
化作最鋒利的言辭,開始了這場震撼人心的剖析。
「陛下以重典治國,但當今官員的俸祿,無法養廉,甚至無法養家。」
「微薄的俸祿,嚴酷的刑法,二者背道而馳。」
「俸祿不足,官員為生計所迫;刑法嚴苛,官員深知一旦出事,便是滿門抄斬。
洛知嶼的聲音在狹小的密室中迴蕩。
每一個字都如同一顆沉重的石子,激起了朱棣與朱樉心中層層波瀾。
「人人都有自保之心,面對滿門抄斬的風險,他們會做出什麼選擇?」
他沒有急於回答,而是提出了一個反問,那兩個字如沉重的山石,壓在兩位皇子心頭。
「他們絕不會選擇『不貪』,因為『不貪』根本無法生存。」
「那些清廉自守的官員,或許最終會餓死在家!」
「他們會選擇抱團取暖,形成利益的共同體。」
「這樣,在東窗事發之時,他們可以互相掩護,避免被追究,降低個人的風險!」
洛知嶼的聲音愈發激昂,語速也隨之加快,好似洪水猛獸,撕開了一層層鮮血淋漓的現實。
「長此以往,輕罪者互相庇護,以求保全;而那些重罪者則更敢冒險,因為有同僚可以替他們遮掩!」
「最終,必定形成——」
他一字一句,聲音如鐵一般堅定。
「『法不責眾』的局面!」
「律法的威嚴,在官員們集體為了生存而產生的違抗中,一點一點被蠶食殆盡!」
「轟!!」
最後這句話如雷霆炸響,擊中朱棣與朱樉的心臟。
密室里的氣氛瞬間凝固。
甚至火把的燃燒聲,也仿佛被這股壓迫感吞噬了。
朱棣與朱樉,這兩個掌控邊疆重兵、身經百戰的親王——
此刻完全被洛知嶼那一套環環相扣、無懈可擊的邏輯震懾住了。
從小到大,他們接受的教育是,父皇朱元璋一貫將貪腐視作「官員心術不正」的道德問題。
處理這個問題的方式,便是殺!
用更加嚴苛的刑罰,剝皮、萱草等酷刑來應對這些道德敗壞的行為!
然而洛知嶼的言辭,卻打破了這一切。
他不再單純地把問題歸結為「人心」,而是將焦點轉向了「制度」,直指社稷根基——俸祿與刑罰之間的結構性缺陷。
一股寒意從朱棣的腳底板蔓延,順著脊椎直衝天靈蓋。
他感到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冰冷了。
洛知嶼的剖析如同鋒利的手術刀,直接撕開了王朝光鮮外表的偽裝。
揭開了皇權最不願被察覺、甚至連他們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隱秘之處。
他終於看清楚了父皇推行重典政策時所面臨的無形阻力。
原來問題的根源,竟然在這裡!
「你說的,有幾分道理……」
朱棣罕見地語氣乾澀,帶著些許猶疑。
但片刻後,他眼中的殺機再度燃起,比之前更加熾熱!
「但你一個區區六品主事,怎麼可能看透這些國之大事?」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壓迫感頓時升騰。
「你背後,到底是誰?」
「是誰教你這些妖言惑眾的說辭!」
洛知嶼知道,第二次考驗來臨了。
自己剛才的言論,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六品官員該有的認知範疇,觸及到了皇權最敏感的神經。
他依舊保持著冷靜,迎視著朱棣的目光,一字一句說道:
「草民所言,皆是自己鑽研所得。」
「無師,無徒。」
「哼。」
朱棣冷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退後一步,重新拉開了與洛知嶼的距離,眼中流轉著殺機與猶豫。
他無法判斷。
無法判斷眼前這個人,究竟是能匡扶社稷的千古奇才,還是一個足以顛覆大明的亂世妖言!
此人的智慧與言論,已經超越了他這個藩王能控制的範圍。
留下,成了燙手的山芋。
殺了,又是天大的損失。
朱棣站在原地,沉默了足足十息。
他終於做出了決定。
「此事,已超出本王的權限。」
他突然轉身,不再看洛知嶼一眼,朝著門口的親信侍衛下達命令,聲音冷冽如冰。
「將洛知嶼暫時拘禁在此,待命後續處理!」
「本王必須立刻啟程,前往東宮,將此事一五一十、原原本本稟報太子殿下!」
他看向同樣陷入震驚中的朱樉,語氣堅決不可置疑。
「此事關乎重大,絕不可有任何疏漏!」
朱棣話音剛落,便大步走向密室出口,衣袍揚起,帶起一陣狂風,火把的火光隨之劇烈搖曳。
朱樉面色複雜地最後看了洛知嶼一眼,也緊隨其後,急步離開。
「砰!」
沉重的石門合上,隨即發出一聲響亮的鎖扣聲。
光明與聲音被隔絕在外。
密室里,只剩下洛知嶼一人,與那幾支在黑暗中搖曳的火把。
他依然直立著,感受著背後麻木的雙臂,聆聽著自己平穩的心跳。
接下來,決定他生死的,將不再是這些掌控重兵的王爺。
而是更高處,決策的天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