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三人瞬間明白了洛知嶼所揭示的真相。
這是一個由制度本身創造的怪物。
雖然看不見、摸不著,卻在瘋狂吞噬著百姓的血汗和財富。
猶如一頭惡獸,在暗處默默伸展其觸手。
他們還未從這一概念的衝擊中恢復過來,洛知嶼已經開始了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推演。
「草民冒昧,為大明的吏治,做個帳目。」
他的聲音低沉,卻不失穿透力,猶如一把利刃,直插心底。
「以三年為一周期,這六十萬胥吏,為了維持他們最基本的生計。」
「草民的估算是——」
洛知嶼伸出三根手指。
「折合白銀,每年,至少三百萬兩!」
三百萬兩!
這個數字猶如一道巨雷,轟鳴在小小的牢房內,震得整個空間為之一顫!
朱棣的呼吸瞬間凝固!
大明洪武年間,一年國庫收入才多少?
三百萬兩,這代表著什麼?
它意味著,除了朝廷徵收的常規稅賦外,還有一隻無法察覺的巨獸——
每年都在從百姓身上撕下如此龐大的血肉!
「這筆錢,絕非朝廷的正常稅賦!」
洛知嶼猛地提高了音量,聲音中帶著審判般的威嚴,狠狠地擊中帝國深層的病灶。
「它繞過了戶部!繞過了兵部!」
「它不會成為邊軍的糧草,也不會成為賑災的米粥!」
「它直接流入地方官員的私囊,成為了一個自我滋生、不斷壯大的腐敗系統!」
「這,才是大明腐敗的真正源頭!」
「陛下用凌遲剝皮的嚴刑峻法來對付那兩萬四千名在冊的流官,試圖以此威懾天下,換來吏治清明!」
「卻偏偏忽略了,那六十萬名被制度縱容的寄生蟲,正在不知疲倦地,吸食著大明每一滴血液!」
牢房中的空氣愈發凝重。
「噗——」
朱元璋再也壓抑不住,猛地一口氣沒上來,整個身體劇烈向後一仰——
重重撞在牆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他身體再次劇烈顫抖。
不是因為憤怒。
是因為恐懼!
一種發現自己親手建造的堤壩,底部早已被無數蟻穴蛀空的巨大恐懼!
他猛地轉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身邊的毛驤。
他的聲音不再是低沉的嘶啞,而是帶著一絲無法抑制的顫抖。
「吏治負擔……」
「三百萬兩……」
他反覆喃喃著這個數字,仿佛要將它咀嚼吞咽,徹底消化。
「查!」
朱元璋幾乎是咆哮著,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立刻!馬上!給我查清楚!」
「讓所有布政使司,給我核算清楚!」
「胥吏的實際開銷,與律法規定的那點『火耗』之間,到底相差了多少!」
此時,他終於完全明白。
這個名叫洛知嶼的囚徒,根本不是在無理抱怨,也不是在危言聳聽。
他是在用自己猶如妖術般的洞察力,給這個看似強盛的帝國遞上一份冰冷、精準,且致命的……
體檢報告!!
牢房中的死寂,被洛知嶼那冷酷的聲音徹底打破。
他的聲音沒有一絲溫暖。
好似一塊冰冷的鋼鐵,狠狠地擊中了每個人最脆弱的神經。
洛知嶼沒有給朱標等人一絲喘息的機會,而是繼續用他那異常深刻的洞察力——
一步步推演著可能顛覆整個王朝的事實,進行著一場毫不留情的「降維打擊」。
洛知嶼的目光從朱棣和朱樉的臉上移開,最終鎖定在了太子朱標的身上。
太子仁厚,最重黎民的福祉。
要打破他的心理防線,必須用最直擊民生的數字。
「太子殿下。」
洛知嶼的聲音不高,卻在寂靜的牢房中迴蕩,直擊人心。
「我們就拿一個普通的州縣——上元縣為例,來計算這個『黑洞』的實際吞噬量。」
沒有紙筆。
洛知嶼伸出手指,在這濕漉漉的地面上,畫出了簡陋的示意圖。
那動作,不像是書寫,更像是在解剖一具龐大的屍體——
一個名為「大明」的龐然大物。
「大明律規定,每個縣的官吏,主簿、縣丞等『在冊吏員』,最多三十人。」
「朝廷按定額發放俸祿,雖然不豐厚,但也算體面。」
他在地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圈,圈裡點了三十個小點。
「然而,縣衙的實際運作,僅靠這三十人,真的足夠嗎?」
洛知嶼發出了一個帶有諷刺意味的提問。
「文書需要人抄寫,檔案需要人整理,大堂需要人站班,稅糧需要人催繳,牢房需要人看守……」
「這些工作,都依賴於那些不入流、無編制、無俸祿的『白役』、『幫閒』、『門房』!」
洛知嶼的手指猛地在小圈外,再畫了一個更大的圈,把那三十個點完全包圍。
「上元縣,實際僱傭了多達三百人的『影子吏員』!」
三百人!
朱棣的眉頭瞬間緊鎖,眼中閃過一絲審視的光芒。
秦王朱樉則滿臉茫然,他從未想過,一個最基層的縣衙,居然藏著這樣一個他從未聽聞過的體系。
洛知嶼沒有理會他們的反應,語氣愈加冷冽,好似是在宣讀一份來自地獄的判決書。
「這三百人,不是神仙,不是鬼怪,他們是活生生的人。」
「他們需要活下去。」
「他們要養家餬口。」
「根據當地的物價,一個壯勞力,為了過上最基本的體面生活,不讓妻兒衣不蔽體、食不果腹。」
「每人每年,至少需要二十兩白銀的額外收入。」
「三百人,每年便需要六千兩!」
他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睛直視著朱標。
眼中有一種不容反駁的沉重,甚至帶著一種「你我皆知」的拷問。
「這六千兩,朝廷給過一文錢嗎?」
「沒有!」
「那它從哪裡來?」
洛知嶼的聲音驟然拔高!
「全都得從百姓的稅賦之外,再次剝削!通過那看不見的『火耗』!」
「通過那些名目繁多的手續費!」
「通過那無盡的苛捐雜稅,一點一點地,從每一個納稅的百姓身上搜刮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