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繼續問道:「那麼你的想法是什麼?」
唐明雲說:「回大人的話,這個問題你已經第二次問我了。剛才你也問過我,用一個教書先生的眼光,來評價此事。我在此,可以坦白地告訴您,無論我以什麼身份來判斷此事,都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如果當地沒有黑惡勢力的存在,那麼巡撫衙門之前,給各州縣的名單上的那些人,為什麼要留之大吉?若他們身上沒有背著罪名,他們跑什麼呢?另外,他們在逃跑之前,是誰走漏的消息,告訴他們鳳陽府要開展一次,規模很大的掃黑除惡行動呢?若是這其中,有一兩個人逃了,或許是在抓捕的時候,走漏了風聲,當地州縣人手不夠,有個別人提前出逃了。可是,所有的人,幾乎是在同一天同時逃走的,這就有些匪夷所思了。您別說以哪個身份來判斷,就是一個普通老百姓,聽見這個事也覺得蹊蹺。」
老者繼續問道:「那依你之見,應該怎麼解讀鳳陽府巡撫衙門,對掃黑除惡寫的文書呢?」
唐明雲說:「在我看來,鳳陽府巡撫衙門得出來的結論,就是那個掃黑除惡行動取得階段性的勝利,這其中的味道就更多了。您可以認為是諱疾忌醫,您也可以認為是政治套路。當然了,也可能會有一種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的感覺。甚至也可以認為,是實事求是。」老者再次微微一笑說道:「你不妨給我們解釋一下,你的這幾種不同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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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明雲說:「畢竟鳳陽府的各個州縣沒有掃到黑。那些黑惡勢力的頭目,在先前聽到風聲之後,就逃竄了。這些知州衙門和知縣衙門,在向巡撫衙門遞交掃黑的摺子的時候,既可以得出本地掃黑失敗的結論,也可以說當地並無黑惡勢力的存在。但在我看來,壽州的黑惡勢力是存在的,而且經過衙門裡的通力合作,掃黑除惡行動大獲全勝。依下官之見,掃黑除惡並不只是一項短暫的公務,而是一項長期的,十分艱巨的公務。此次行動得出,取得階段性的勝利這一結論,並不為過。更何況,就算鳳陽府巡撫衙門認為,這次掃黑除惡行動並不成功,也不能把這個不成功的結論,寫在行動的文書里。若真的這樣寫了,對朝廷無法交代,對黎明百姓也沒辦法交代。所以此次掃黑除惡行動取得階段性的勝利,即使事實,也是具有政治格局的智慧。」
老者點點頭說道:「好一個政治智慧。」
另外一位大人接著問道:「我聽說,你是此次鳳陽府掃黑除惡領導小組的聯絡人員?」
唐明雲說:「沒錯,這位大人。鳳陽府下轄的五州十三縣,每個州縣我至少跑了兩趟。個別地方,我親自去了六七趟。我是鳳陽府掃黑除惡的親身經歷者,也是觀察者。」
長者繼續問道:「我們聽說,此次巡撫大人范明,借掃黑除惡之名,實則是乘亂排除異己。對此,你是怎麼看的?」
唐明雲說道:「這位大人,您問我的這個問題,實則分為兩個部分。其一是,范大人是否借著掃黑除惡的名義,做一些其他的事情。其二是,范大人是否在鳳陽府內排除異己。至於范大人是不是排除異己,下官確實不知情。原因有三。其一,我在范大人的身邊做事,也只有一年有餘的時間。就算他想做一些排除異己的事情,那都是上頭大人的事,想必也不會讓我這個官職低微的人知道吧。其二,范大人來鳳陽府巡撫衙門也只有一年多的時間,不過比我早到了幾個月而已。我之前也聽人說過,他在來鳳陽府之前,一直在京城裡任職,對鳳陽府里的情況不甚了解,對鳳陽府名利場上的任何人也不熟悉。您剛才所說的異己,想必不是范大人來鳳陽府之前認識的,一定是范大人來鳳陽府以後,處理了一段時間公務,和某些人接觸了一段時間後,在某件事情上產生矛盾,甚至是衝突的結果。可是在我看來,范大人在鳳陽府連個熟人都沒有,這個所謂的異己,從何而來?總不會是憑空出現的吧。其三,所謂排除異己,應該得有那個被排除的人存在吧。在范大人來鳳陽府的這一年多的時間裡,鳳陽府的人事任免並沒有太大的變化。若說是排除異己的話,那我想請問,被排除的那個異己到底是誰?又在哪裡呢?若在范大人上任的一年多以來,並沒有人被排擠,那麼這個所謂的排除異己,是不是被憑空捏造出來的呢?對於您剛才提到的排除異己這件事,我站在中立的角度,說出我自己的看法。至於您說的,掃黑除惡是假的,這個話題,我想,我是比較有發言權的。比如,泗州城內假幣盛行,民眾怨聲載道。這是下官去泗州民間,實打實聽到很多人說的事。百姓苦不堪言,卻沒有能力與當地的黑惡勢力抗衡。收到假幣之後,只能自認倒霉。另外,泗州城內的舞女均受一個幫派控制。有些女性不堪忍受控制,想方設法的為自己贖身,想要脫離這個幫派的魔爪。可是,就算她攢夠贖身錢之後,把這個贖身錢上交,幫派成員還是不交還給她賣身契,依舊讓她開門迎客。無奈之下,她只能自己想辦法逃走。誰知東窗事發之後,被幫派的成員抓回去,對她進行了一次慘無人道的毒打。最終,該女子被當場打死。後來,這個幫派成員把她的屍體,搬到了一坐橋上,然後推了下去,造成了跳河自殺的假象。衙門裡的仵作,剛開始的驗屍報告是他殺,並派人偵查此事。後來不知怎麼操作的,又定性為自殺。女子的父母不相信,計劃把棺材抬到衙門裡,敲登聞鼓。誰知當晚有一夥蒙面人衝進了她家裡,將其老夫老母一頓暴打。老人至今被打的腿腳不便,家裡也被砸的斷壁殘垣。後來,有位文人知道後,將此事寫成文章,到處流傳。事情鬧大以後,鳳陽府的都察院衙門,決定對此案進行調查並成立了調查小組。可當調查小組下去調查的時候,死者的父母突然改口,一口咬定自己的女兒是自殺,並阻攔督查小組的大人們開棺驗屍。這到底是為什麼呢?經過調查,才知道。原來是有人威脅二老,給了他們兩個選擇。要麼拿一大筆足夠養老的銀子,息事寧人。要麼,老兩口如果再抓住這件事不放的話,對方很可能會加害於他們。老兩口怕了,便選了第一個條件。」
唐明雲說完這個例子之後,諸如此類的例子,他一口氣向三位大人舉了好幾個。
這兩個月,他在五州十三縣內,淨看這些案子了。
他腦子裡還有一大堆,有關黑惡勢力的案子。
最後唐明雲說道:「諸位大人,若不在鳳陽府境內,掀起一場掃黑除惡行動,這件案子永遠都會成為懸案,疑案。受害者無法沉冤昭雪,施暴者依舊在外橫行霸道。范大人替天行道,對這些黑惡勢力進行有效的打擊,怎麼能說是假的呢?若是退一萬步來說,就算他是假的,是在做什麼口碑,讓百姓念他的好。那要我說,鳳陽府的老百姓,就喜歡這樣做口碑的大人。他們歡迎范大人的做法,也歡迎這樣的假。那些說鳳陽府掃黑除惡是假的人們,也許在他們看來,自己搞的那一套才是真的吧。可是這麼多年,他們搞的那些真,為什麼不能替冤死者討個說法。為什麼那些黑惡勢力在多年以後,依舊在百姓當中為非作歹,逍遙法外。莫非這樣就是真?大街上隨便找個老百姓問一問,孰真孰假,立竿見影。」
長者若有所思的點點頭說道:「你的見地比較特別。」
唐明雲說:「是嗎?有個成語叫盲人摸象。在看不到全局的情況下,摸象腿,就說大象長得像腿。摸大象的尾巴,就說大象長得像尾巴。這位大人,下官不敢妄言。但下官敢確定,整個鳳陽府沒有人,比我對鳳陽府下轄五州十三縣,掃黑除惡的情況了解更多,掌握更為全面的了。若是任何人的判斷,都基於盲人摸象這個思維誤區的話。我敢這麼說,對這隻大象,下官看的最透徹。那些沒有了解清楚狀況,就捏造事實的人,如果不是管中窺豹,不是只摸到了大象的尾巴,或是象牙,那就是有意誤導,居心叵測。」
結束了談話之後,唐明雲在回家的路上覺得,自己對欽差大人所說的那些話,應該對范明的仕途起到的積極作用。
當然,他也知道對於這種,被人檢舉之後的職務審查,朝廷派下來的大人,往往是帶著有色眼鏡,來看被調查者的。
唐明雲不知道範明未來的仕途究竟如何,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又將飄向何方。
就這樣,他在自我安慰以及心驚膽戰中度過了幾天。
幾天之後,鳳陽府巡撫衙門裡傳言,欽差大人就像神秘而來那樣,又悄然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