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朱棣和姚廣孝一同私下來到了知行書院,找何秋商量事情。
何秋得到消息後,趕回自己的院子,看著坐在茶室的兩人,朱棣面色凝重,姚廣孝還是穿著那身黑色僧袍,老神自在,讓人琢磨不透他的心思。
何能給三人上好茶,就出去了,只留他們三個私底下聊天。
何秋呷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抿了抿嘴,說道:「發生什麼事了?」
朱棣不做聲,姚廣孝只能自己給何秋回話,「朝廷現在頒布了幾條新政,其中局勢變化莫測,燕王有些拿捏不准,所以來請教你。」
何秋啞然,「朝中局勢我還沒你姚和尚了解呢,問我,問我有個屁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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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廣孝淡淡的說:「這改革之事,不正是你向陛下進言的嗎?」
說完還斜覷了何秋一眼,意思是你自己惹出來的事,自己解決。
何秋有些尷尬,「那你先和我說說,到底有何事吧。」
「唔,其一是陛下將你獻上的良種在邊地推行,以充軍糧。」
「此乃善政,應該也沒什麼人反對吧?」
「其二,派遣御史及刑部各官員巡視地方,展開清查。」
何秋有些迷惑,「刑部的?還要展開清查?清查什麼?土地?魚鱗冊剛制好沒多久吧?」
姚廣孝回到:「自然是清查地方官員不軌之事。」
這不就是後世的巡視組嗎?
可是現在這時候,地方上的事情哪能是這麼容易被中央的官員一次巡查就弄清的。
更不用說,御史台的御史們大都是剛中進士不久的小年輕,雖然足夠熱血,也有理想,但普遍沒什麼手腕,很容易就被糊弄過去了。
除非是某地官員弄得天怒人怨,否則再怎麼明察暗訪,也很難查出什麼。
說白了,大明的官員不可能和百姓有什麼交集,這是完完全全的兩個階層。他們也只可能到訪到士紳一層,若是士紳和官員勾結,呵呵。
何秋直言:「此次清查恐怕查不出來什麼,頂多查處一批蠢貨。」
朱棣聽到這,忍不住反駁:「何先生未免有些小視我父皇了,據京中的人匯報,此次巡查單單京師附近幾省就有數百名官員被牽扯進去。」
還特意舉例,「比如蘇州府知府買賣婦女,橫徵暴斂,甚至還敢襲擊下去清查的欽差,如今已被我父皇拿下,革職查辦。」
何秋只是冷靜的看著他:「這是很光榮的事嗎?而且這還是京師附近,算是離天子最近的地方了,就這都有如此多的貪腐之輩,可想而知,偏遠地區民生如何。」
朱棣被他說的漲紅了臉,但又無力反駁,只能重重的哼了一聲,用力拍了一下桌面。
何秋連忙安撫:「喝茶,喝茶,你消消氣。」
姚廣孝冷不丁幽幽的說了句:「此次清查力度之大,只怕有上萬人落馬。就是那些下去清查的欽差們,怕是也會有不少搭進去。」
何秋和朱棣齊齊陷入了沉默,上萬人啊,若是對北元作戰,萬人喪命看起來還能接受,畢竟是戰場。
可如今單單是官場反腐就能死掉上萬人,可見大明吏治之敗壞,當然也可能是朱元璋對貪污腐敗容忍度太低了。
這還是前兩年剛掀起一場「胡惟庸案」,要不然死去的人可能更多。
嗯?胡惟庸案?
何秋想到這面色嚴肅了起來,「此次清查,可涉及勛貴?」
「自然,軍中清查和地方清查是一同展開的。」
「京中大都督如今是誰?」
「傅友德。」
如此一番對白,讓何秋徹底明白了,看來朱元璋要把李善長案提前辦了,不過這次是否會涉及到李善長,還是兩說。
何秋長嘆一句:「陛下有仁心啊。」
姚廣孝附和道:「不錯。」
朱棣有些迷茫,你們倆在打什麼啞謎?
姚廣孝看到朱棣臉上的疑惑,開口道:「穎國公,孤臣也,本為陳友諒一方降將,和淮西勛貴格格不入,而且在軍中少有親近的將領。
此次將他提拔為大都督,一面避免了淮西勛貴私下求情,另一面又可使太子和穎國公多親近一二,太子自然要多護持穎國公,更能和藍玉相互制衡。
此後東宮與開平王、曹國公、穎國公三系將領都有接觸,維持東宮地位,太子也可在陛下大行之後有大將可用。」
何秋微微頷首,說起來太子朱標的待遇也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自秦漢以來,哪朝哪代的皇帝和太子都即是父子,也是君臣,更是敵人。
縱然雄才大略的漢武帝也有巫蠱之禍;唐太宗亦有子嗣爭嫡,不得不廢掉太子。
而朱元璋對朱標的信任,已經是到了無可復加的地步了。
換上其他任何一位皇帝,太子有如此龐大的軍事武力,早就恨不得以莫須有之名,廢掉太子了。
朱棣聽完姚廣孝的話,心情更加不好了,「太子有如此班底,我又如何才能登臨大寶呢。」
姚廣孝眼神現出一抹精光:「我看太子不是個長命的人,燕王莫要灰心。」
何秋有些咂舌,這是安慰,還是真神仙?自己要不是從後世過來的,單看朱標臉色紅潤,神氣十足,怎麼都想不到他會壯年崩潰。
何秋岔開話題,直言不諱:「我看這次清查,到最後弄不好就又是一個胡惟庸案。」
朱棣有些吃驚:「我父皇還要清洗勛貴嗎?」
想到前兩年朱元璋掀起胡惟庸時的血色風暴,朱棣就有些頭皮發麻,他這位父皇手可太狠了。
何秋說道:「那是自然,這才過多久,各家勛貴就已經墮落,不下狠力氣清洗一番,如何才能放心的交給太子?」
「更何況,陛下不單單是淮西人的陛下,更是天下人的陛下,淮西勛貴怎可能例外,而今常平王、中山王、曹國公等大將全都病逝,不正是下手的大好時機嗎?」
朱棣被何秋前面那句陛下不單是淮西人的陛下,更是天下人的陛下打動了。
而且就東宮的反應來看,這太子怕也是天下人的太子啊。明知軍中清洗勛貴,常平王、曹國公一系的人也都逃不開,還是直接下手了。
這就是我不如太子的地方吧!
何秋沒管朱棣,繼續問到:「其他的呢?可還有其他動靜?」
姚廣孝放下茶杯,說道:「這個和上面的兩件相比起來就是小事了,陛下要開海禁,大力收取商稅,戶部所定的商法已經被打回去重改,聽說陛下現在對戶部極為不滿。」
「哦,看來那些大臣們又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做了不該做的事吧?」
「何先生高見。據傳當初朝議之時,開海禁一策被積極通過了,特別是江南一帶的大臣,極力想要推行,甚至差點和北地出身的大臣們打起來。」
「可是到了商定商法的時候,不少大臣勸說陛下,不可與民爭利,陛下大怒,下旨罷官抄家。可這明面上的反對沒有了,戶部給出來的第一稿商法,稅率之低,收稅範圍之小……」
姚廣孝說到這裡,忍不住搖了搖頭。
何秋一看就知道,恐怕這部商法過於離譜。
朱棣聽到這裡忍不住問道:「何先生,你說這些戶部的大臣們是怎麼想的,若是朝廷的稅收多了,他們戶部的不是第一個受益嗎?為何還要這般陽奉陰違?」
何秋心裡聽了只想笑,不慌不忙的給三人一併續上茶,這才開口道:「他們是戶部的官員之前,首先是地方上的豪紳,家中經商之人怕是不少。而且陛下想定的商稅,應該是連帶官員一起徵收吧?」
朱棣點了點頭。
何秋笑的更厲害了:「本朝官員俸祿之低,實屬罕見,各級官員如果真的只靠俸祿過活,怕是早就餓死了。」
「你大可算一算,一名正七品的縣令月俸七石多,這幾乎只夠他一家勉強吃飽。可地方上小吏的薪水又全是由他支出的,一縣之低,小吏最少幾十人,若是靠俸祿怎麼都養不起。」
「這還沒算官員的迎來送往,參加同年聚會之類的,所以有不少官員就在上任之時,夾帶商品,躲過關稅,更直接的就是和地方豪紳滑吏一同貪污腐敗。」
「再者,大明的稅收全部都提取到中央了,地方沒有截留,至少明面上沒有截留,官員若是截留部分稅收用在地方,按如今的規定可也算是貪污了。」
「若是再把商稅收到他們身上,那些清廉點的官員就沒法做下去了,恐怕最後也不得不與其他貪官同流合污。」
說到這,何秋看了眼驚訝的朱棣,「這恐怕就是一部分對地方情況心中有數的大臣們反對的原因了。
至於另外一部分,不外乎是家中有人經商,官商勾結,靠著家中有人當官,偷稅漏稅,如今陛下這一刀都砍在人家腦門上了,還不准別人叫兩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