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清流夜議

  徐階的轎子在暮色中抵達裕王府時,門前已懸起八盞明角燈。

  燈光在秋風中搖曳,將「裕王府」三個鎏金大字映得忽明忽暗。

  他其實不願來。

  一連三日,裕王接連遣人至徐府,言辭愈發懇切。

  最後一次,送來的是裕王親筆手書,字跡潦草,滿紙皆是「心憂如焚」「乞師傅教我」。

  徐階捏著那張灑金箋,在書房獨坐半個時辰,終是長嘆一聲,吩咐備轎。

  「徐師傅!」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超順暢

  轎簾才掀開,裕王朱載坖已迎至階前。

  這位親王身穿家常靛藍直裰,未戴冠冕,臉上寫滿焦慮,眼底泛著青黑,顯然多日未曾安枕。

  「王爺,夜深風涼,何故立於門外?」

  徐階拱手行禮,聲音平穩如常。

  「學生心中……實在難安。」

  朱載坖急聲道,伸手欲扶徐階,又覺失儀,手在半空頓了頓。

  徐階笑了笑,和裕王一起緩步踏入府門。

  大廳內,高拱、袁煒、陳以勤、殷士儋四人早已候著。

  見徐階進來,紛紛起身行禮。

  「正甫回來了。」

  徐階目光落在殷士儋身上,微微頷首,這位山東籍的裕王講官之前告假歸鄉。

  「昨日方抵京,聽聞朝中風波,不敢耽擱。」

  殷士儋躬身答道,風塵之色未褪。

  眾人落座,侍女奉上茶點,旋即屏退,廳門被輕輕掩上。

  「徐閣老,景王這一手……我等始料未及啊。」

  袁煒率先開口。

  廳內靜了一瞬。

  徐階端起茶盞,掀蓋輕拂茶沫,卻不飲,氤氳熱氣模糊了他鏡片後的眼睛。

  「張經之事,判決文書上只寫『秋後問斬』。依《大明律》,死囚處決後,屍首可由親屬收斂,亦可由官府掩埋。從未有『曝屍』之說。」

  「景王奏疏中,卻口口聲聲『免曝市之辱』。這分明是偷換概念,借題發揮。」

  徐階聲音漸冷,分析道,這些他看到奏疏的那一刻就想到了。

  「投機!與之前那『煉丹修仙』如出一轍!專鑽旁人想不到的空子,旁門左道,以此邀名!」

  高拱猛地一拍扶手,霍然站起,聲音震得燭火搖曳。

  「早知如此,王爺就該搶先上疏!以王爺仁厚之名,若上此疏,豈不勝過景王百倍?」

  高拱性烈如火,此刻鬚髮皆張,眼中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裕王朱載坖聞言,臉色愈發蒼白。他何嘗不悔?這幾日輾轉反側,想的便是:若自己早一步想到,哪還有老四什麼事?

  袁煒、陳以勤、殷士儋三人垂首不語。他們都是翰林清貴,自詡謀略過人,可這般刁鑽的角度,確是他們未曾想過的。

  此刻被高拱這般直言,面上雖不顯,心中皆不是滋味。

  徐階將茶盞輕輕放回几上,瓷器相觸,發出清脆一響。

  「現在說這些,已於事無補。重要的是,接下來該如何應對。」

  徐階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高拱強壓怒火,重新坐下,胸口仍起伏不定。

  燭火噼啪,映得徐階半邊臉隱在陰影中。

  他何嘗沒有想過這一層?當初三法司會審張經,卷宗送到內閣時,他只要提筆添一句「念其舊勞,請賜全屍」,今日這份名聲便是他的。

  可他沒有。

  因為東南那張巨大的利益網——徐家在松江的棉田、在蘇州的織坊、在浙江的鹽引,這些都需要張經倒台後才能重新劃分。

  他與嚴世蕃達成的默契之一便是:張經必須死,且要死得徹底。

  但他萬萬沒想到,嚴黨竟然出爾反爾,鐵案也要做文章,難道不怕引火燒身麼?

  「嚴黨此番,看似替景王揚名,實則自身損傷不小。」

  「趙文華一心想控制東南,張經一案是他一手推動。如今朝廷明發旨意,等於當眾打他的臉。」

  徐階緩緩開口,打破了沉默。

  「閣老的意思是……從趙文華入手?」


  「譚綸已赴台州上任,他與胡宗憲有舊。胡宗憲新任浙直總督,正需朝中奧援。若能讓譚綸牽線,許趙文華一些好處……」

  陳以勤接話道。

  「讓嚴黨內鬥!此計大妙!趙文華此人,貪婪短視,素有野心。嚴嵩年老,嚴世蕃跋扈,他早有不滿。只需稍加挑撥,必生齟齬!」

  高拱撫掌,怒火化為興奮。

  「那……那具體該如何行事?」

  裕王朱載坖聽得入神,忍不住前傾身子。

  徐階看了他一眼,心中暗嘆。這位王爺,仁厚有餘,機變不足。若論帝王心術,實不如他那四弟。

  「此事急不得,需待張經伏法之後。眼下陛下聖意已明,滿朝皆在頌揚仁德。此時若貿然動作,反招猜忌。」

  「從今日起,裕王府一系,任何人不得上疏議論張經案,更不可與景王奏疏唱反調。一切,等這陣風過去。」

  徐階沉聲道,他目光掃過眾人,不容任何人質疑。

  眾人凜然點頭。

  「不過,王爺需上一封請罪疏。」

  徐階話鋒一轉,看向裕王。

  「請罪?學生何罪之有?」

  朱載坖一愣。

  「罪在未能體察聖心,罪在未能為君父分憂。」

  「如今滿朝文武皆上請罪疏,王爺若獨缺,便是置身事外。陛下會如何想?」

  徐階說得意味深長。

  「可這疏文……」

  裕王恍然大悟,旋即面露難色。

  「下官願為王爺代筆。」

  袁煒起身拱手,他是皇帝最賞識的青詞高手之一,文章華麗,最擅揣摩聖意。

  「疏中切記:功歸於上,過歸於己。只言自身愚鈍,不及景王明達,萬萬不可有絲毫怨懟之語。」

  徐階點頭,又道。

  「學生明白。」

  裕王鄭重應下。

  「下官有一愚見:待張經死後,我等可聯名上疏,請念其微末功勞,追封其官職,或賜諡號。」

  一直沉默的陳以勤忽然開口。

  此言一出,滿座皆靜,眾人側目。

  「妙啊!景王爭的是生前體面,我們爭的是身後哀榮。張經雖死,其關係仍在,東南不少將領出自其拔擢,兩廣官員也是。若我等助其得追封,那些人必感念王爺恩德!」

  袁煒最先反應過來。

  「且此事風險極小,人死為大,陛下既已施恩全屍,多半不會吝嗇一個追封。屆時王爺上疏,正顯仁厚念舊之心。」

  殷士儋補充道。

  「此計更勝景王!他那奏疏,只是求得一個死得體面;王爺若成此事,惠及的卻是整個士林!」

  高拱拍案叫好。

  眾人越說越興奮,仿佛已看見裕王聲望如日中天的景象。

  唯有徐階,靜靜聽著,指尖在膝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他想起張居正——那個曾在自己面前激昂陳詞,說要「滌盪乾坤」的年輕人。

  如今,他成了景王的筆,寫出了那篇震動朝野的奏疏。

  而自己,卻在這裡算計著一個死人的身後名。

  燭火忽然爆了個燈花,驚得裕王微微一顫。

  徐階抬眼看著這位未來的君主,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諸君所言,皆有道理。然需謹記——陛下最忌者,結黨營私,邀買人心。行事須有度,過猶不及。」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廳內重新安靜下來。

  景王這次最精妙的便是把責任推給了百官,而皇帝是不知情的是被被蒙蔽的。

  百官心甘情願的擔下了責任,皇帝也做出了公平公正的判決,得了仁德之名。

  而景王只是上了一道奏疏。

  徐階站起身,眾人紛紛跟著站起。

  「今日之議,止於此廳。東南之事,交由譚綸相機行事。王爺的請罪疏,明日便遞。至於追封張經……且待他死後再議。」

  徐階目光如炬。

  「學生謹遵師傅教誨。」

  裕王躬身。

  「王爺保重。」

  徐階輕聲說,踏入了茫茫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