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嘉靖:朕怕有朝一日賞無可賞
陳府前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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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紹庭的嘴角微微揚起。
那不是笑。
只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弧度。
「諸位若是有這個膽子————」
他望著那些驟然色變的面孔。
「下官就在這裡等著!」
沒有人應答。
懷寧侯站在那裡,渾身僵硬。
他忽然想起,眼前這個年輕人,是什麼人。
是皇帝最信任的臣子。
是陸炳的女婿。
是裕王府的侍讀。
是身兼數職、權傾朝野的人物。
他方才說什麼?
堵門?
燒後院?
逼死他?
他忽然覺得可笑。
可笑極了。
他們拿什麼堵人家的門?
他們拿什麼燒人家的後院?
他們拿什麼逼死人家?
錦衣衛的刀,就在眼前。
陳壽沒有再看他們。
他收回目光,落在朱希忠臉上。
「成國公。」
「下官再問您一次。」
「京營屯田,清退不退?」
朱希忠沉默著。
他轉過頭,望向張溶。
張溶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極輕,卻像一塊石頭,壓在每一個人心頭。
徐延德低著頭,沒有說話。
朱希忠收回目光。
他望著陳壽。
良久。
他緩緩站起身。
「陳侍讀。」
他的聲音變得沙啞。
「你方才說————」
「只要清退屯田,便不再追究過往罪責?」
陳壽點了點頭:「下官說話算話。」
朱希忠沉默了一會兒。
他轉過身,望向那十幾名被圍住的勛貴。
那些人的臉上,有不甘,有憤怒,有驚恐,也有絕望。
朱希忠望了眼他們。
又轉過頭。
他重新看向陳壽。
「老夫————」
「替他們應了。」
堂中一片死寂。
懷寧侯站在那裡,整個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氣。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什麼也說不出來。
泰寧侯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豐城侯望著朱希忠,眼眶通紅。
那些被圍住的勛貴,一個個面色灰敗,像一截截被抽空的朽木。
沒有人開口。
沒有人敢開口。
陳壽站在那裡。
他望著朱希忠。
「國公爺既然應了。」
「下官便記下了。」
「三日後,下官會派人登門,清丈屯田。」
「該清退的,一戶不能少。」
「該償還的,一畝不能缺。」
「諸位若是有難處,可以來找下官商量。」
「可若是有人暗中使壞,阻撓清退。」
「下官拼著這條命不要,也要把他送進詔獄。」
堂中久久無聲。
沒有人敢接話。
沒有人敢抬頭。
陳壽轉過身。
他走回主位,緩緩坐下。
他端起那盞已經涼透的茶,輕輕飲了一口。
那動作慢得像在品味什麼。
他放下茶盞。
他望著那些還站著的人。
「諸位————」
「若是無事,便請回吧。」
「屯田的事,三日後再說。」
沒有人動。
懷寧侯站在那裡,渾身僵硬。
他忽然想起,自己是來做什麼的。
是來求人家劃一條線的。
線劃了。
可他沒想到,這條線,劃在自己脖子上。
他轉過身,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靴底摩擦青磚,發出沙沙的聲響。
身後,那些勛貴一個接一個,跟在他身後。
沒有人說話。
只有那沙沙的腳步聲,一聲接一聲,消失在門外的春光里。
朱希忠走在最後。
他跨出門檻的那一刻,忽然回頭望了一眼。
堂中,陳壽仍坐在那裡。
一襲青羅袍,一盞涼透的茶。
消息傳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整個京城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陳府那一幕,成國公替勛貴們應下清退屯田的事,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進每一座深宅大院。
有人鬆了一口氣,有人咬牙切齒,有人冷眼旁觀,有人幸災樂禍。
反應最複雜的,要數嚴家。
嚴府書房。
嚴世蕃站在窗前,望著院子裡那株剛抽出新芽的蒼松,面色陰晴不定。
嚴嵩坐在那張鋪著白虎皮的太師椅里,手裡捧著一盞熱茶,慢慢地飲著。
書房裡安靜得很,只有茶盞偶爾碰到杯沿的輕響。
沉默了很久。
嚴世蕃終於轉過身。
「爹。」
「您聽說了嗎?」
嚴嵩沒有抬頭:「聽說什麼?」
嚴世蕃眉頭皺緊:「陳壽那邊的事————勛貴們應了,清退屯田。」
嚴嵩輕輕嗯了一聲。
那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嚴世蕃望著自家老爺子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心裡那股酸味怎麼也壓不下去。
「這才幾天?」
他的聲音高了些。
「勛貴們堵他家門的時候,兒子還想著,這回他怎麼也得頭疼一陣子。」
「結果呢?」
「成國公親自上門,替他應下這事。」
「那些勛貴,一個屁都不敢放。」
他在屋裡來回走了兩步。
「爹,您說,這小子到底有什麼本事?」
嚴嵩終於抬起頭。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你這是在替嚴家擔心,還是在替自己不服氣?」
嚴世蕃被問得一愣。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嚴嵩放下茶盞。
他望著兒子。
「你以為,陳壽能鎮住那些勛貴,靠的是什麼?」
嚴世蕃皺著眉頭:「靠陛下信他?」
嚴嵩點了點頭。
「這是一條。」
「還有一條,比這個更重要。」
嚴世蕃望著他:「什麼?」
嚴嵩的目光投向窗外:「靠他自己。」
「你想想,他去了勛貴府上幾次?」
「一次都沒有。」
「是勛貴們自己找上門去的。」
他轉過頭,望著嚴世蕃:「為什麼?」
嚴世蕃沉默了。
嚴嵩沒有等他回答。
「因為他們怕他。」
「怕他手裡的刀。」
「怕他背後的人。」
「更怕他這個人。」
「怕他那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狠勁。」
嚴世蕃站在那裡,面色複雜。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在朝中橫行無忌。
靠的是什麼?
是老爺子的權勢。
是嚴家的門生故吏。
是那柄懸在別人頭頂卻從不落下的刀。
可陳壽呢?
他什麼都沒有。
或者說,他什麼都有。
有自己的本事,有皇帝的信任,有陸家的支撐,有裕王的倚重。
還有那種讓人骨子裡發寒的狠勁。
嚴世蕃忽然覺得有些冷。
嚴嵩望著他。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竟浮起一絲淡淡的疲憊。
「你今年也五十了。」
「有些事,你得開始想了。」
嚴世蕃一愣:「想什麼?」
嚴嵩望著他:「想嚴家的將來。」
嚴世蕃面色微變:「爹,您這話————」
嚴嵩擺了擺手,打斷他。
「老夫在位的時候,嚴家自然是嚴家。」
「可老夫不在了呢?」
嚴世蕃張了張嘴。
嚴嵩沒有等他回答。
「陳壽今年才二十三。」
「二十三,已經做到這個份上。」
「再過二十年,他會是什麼樣子?」
「那時候,嚴家要靠誰?」
嚴世蕃站在那裡,久久說不出話。
他終於聽懂了。
老爺子不是在夸陳壽。
老爺子是在替嚴家,找一個將來能說話的人。
他沉默了很久。
終於輕輕開口。
「爹的意思是————」
嚴嵩點了點頭。
「老夫這些年,一直在對他示好。」
「送宅子,送文房四寶,在御前替他說話。」
「為的,就是今日。」
「嚴家要有個將來,就得有人替嚴家說話。」
「這個人,不可能是徐階,不可能是楊博,不可能是那些等著看嚴家笑話的人。」
「只能是陳壽。」
書房裡久久無聲。
嚴世蕃站在那裡,面色複雜。
他終於明白,自家老爺子那些看似莫名其妙的舉動,到底是為了什麼。
可他心裡那股酸味,卻怎麼也消不下去。
他望著窗外那株蒼松,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極輕,在書房裡迴蕩。
同一時刻。
徐府。
書房裡茶香裊裊。
徐階坐在茶案前,親手執壺,將滾燙的泉水注入三隻青瓷茶盞。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像在完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徐璠站在一旁,面色鐵青。
他終於忍不住開口。
「爹!」
「您還有心思喝茶?」
徐階沒有抬頭:「不喝茶,做什麼?」
徐璠眉頭皺緊:「陳壽那邊的事————」
「這才幾天?他又做成了一件事!」
「京營整頓,勛貴低頭,屯田清退。」
「再這麼下去,這朝堂上還有誰是他的對手?」
徐階放下茶壺。
他抬起頭,望著兒子。
那雙眼睛裡,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急什麼?」
徐璠一愣:「不急?爹,您怎麼能不急?」
「他陳壽入朝才幾年?三年!」
「三年時間,從七品給事中做到六品侍讀,身兼七職,權傾朝野。」
「遼東、東南、西北、京營,哪一樁事離得開他?」
「如今勛貴們也低頭了,他還有什麼辦不成的?」
「爹,您再不想辦法,這朝堂上就沒咱們的位置了!」
徐階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盞,輕輕飲了一口。
那動作慢得像在品味什麼。
良久。
他放下茶盞。
他望著徐璠:「你覺得,老夫該怎麼做?」
徐璠脫口而出。
「對付他!」
「不能讓他再這麼出風頭了!」
徐階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拂過的春風。
可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
「對付他?」
「怎麼對付?」
徐璠一愣。
徐階繼續說道。
「他在朝中,有陛下信重,有嚴嵩示好,有陸炳做靠山。在軍中,也有顧寰、俞大猷這些人。」
他望著徐璠:「你說,老夫要怎麼對付他?」
徐璠張了張嘴。
他發現自己答不上來。
徐階收回目光。
他端起茶盞,又飲了一口。
「如今,只能等。」
徐璠眉頭皺緊:「等?等到什麼時候?」
徐階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窗外那片春光。
沉默了很久。
徐璠忽然開口。
「爹,您一定有辦法的。」
「兒子知道,您一定有辦法。」
徐階轉過頭,望著他。
那雙眼睛裡,終於浮起一絲淡淡的波動:「你非要老夫說?」
徐璠重重點頭:「兒子想聽。」
徐階沉默了一會兒。
他終於開口:「京中局勢已定,老夫插不上手。」
「可西北那邊,還沒定。」
徐璠一愣:「西北?」
徐階點了點頭:「山西四鎮清軍的事,還沒結束。」
他望著徐璠。
「海瑞在山西、偏頭關,張四維在固原,羅龍文在延綏。」
「這三個人,代表著三方。」
「海瑞代表陳壽。」
「張四維代表楊博。」
「羅龍文代表嚴嵩。」
「這三方,哪一方和我們有關係?」
徐璠想了想:「沒有。」
徐階點了點頭:「對,沒有。」
「西北天高皇帝遠,陳壽本事再大,也不可能事事都盯著。」
「海瑞查出來的那些事,嚴嵩、楊博都不敢動。」
「可若是————這些事再大一些呢?」
徐璠眉頭一挑:「爹的意思是————」
徐階沒有再說下去。
他只是端起茶盞,輕輕飲了一口。
那動作里,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徐璠站在那裡,面色陰晴不定。
他終於聽懂了。
老爺子不是沒辦法。
老爺子是在等。
等一個機會。
等西北那邊,出點什麼亂子。
亂子越大,牽涉的人越多。
牽涉的人越多,陳壽就越脫不了干係。
他望著自家老爺子那張平靜的臉。
忽然覺得,自己還是太年輕了。
書房裡久久無聲。
只有茶香裊裊,在午後的日光里緩緩升騰。
西苑。
玉熙宮。
嘉靖皇帝坐在道台上。
呂芳站在一旁,垂手侍立。
嘉靖忽然開口:「呂芳。」
呂芳上前一步。
「奴婢在。」
嘉靖的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陳壽那邊事情都做好了?」
呂芳點了點頭:「回萬歲爺,京中諸事已定」
嘉靖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帶著一絲滿意的意味。
「朕沒看錯人。」
「這小子,是個能辦事的。」
呂芳在一旁附和:「是萬歲爺聖明,用了他。」
「陳侍讀年紀雖輕,可做事老成,進退有度。」
「勛貴那邊,換了旁人,只怕要鬧得不可開交。」
「他倒好,門都沒出,就讓成國公親自上門應承。」
「這份本事,滿朝上下,沒幾個人有。」
嘉靖聽著這話,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些。
他端起茶盞,飲了一口:「他確實有本事。」
只是話到了此處。
嘉靖卻沉默了片刻。
而後有些清冷的聲音響起。
「可朕在想一件事。」
呂芳微微躬身:「萬歲爺想什麼事?」
嘉靖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著窗外那片春光。
良久。
他輕輕開口:「京營整頓完了,朕該怎麼賞他?」
呂芳一愣。
他沒有想到,皇帝在想這個。
嘉靖繼續說道。
「他入朝三年,從七品給事中做到六品侍讀。」
「身兼七職,權傾朝野。」
「你說,朕還能賞他什麼?」
呂芳沉默了一會兒。
他小心地開口:「萬歲爺若想賞,總能找到由頭的。」
嘉靖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卻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由頭有的是。」
「可朕在想————」
「再這麼賞下去,會不會賞得太重?」
呂芳面色微變。
他沒有說話。
他知道皇帝在擔心什麼。
功高震主。
賞無可賞。
這四個字,壓在每一個帝王心頭。
嘉靖收回目光,望著窗外:「他今年才二十出頭,已經做到這個份上。再過十年,二十年,他會是什麼樣子?」
「那時候,朕還能賞他什麼?」
呂芳站在那裡,不敢接話。
殿中久久無聲。
嘉靖忽然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極輕,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
「朕用人,向來不怕人本事大。」
「可朕怕的是————」
「有朝一日,賞無可賞。」
呂芳低著頭,一動不動。
他知道,這話不是問他的。
皇帝是在問自己。
而這座宮殿之內。
也沒有人能回答皇帝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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