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臣要彈劾兵部尚書楊博
人都是喜歡折中的。
你要在牆上開一扇窗戶很難。
可當你提議,要將屋頂掀了,那所有人都會同意你在牆上開一扇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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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壽麵色依舊,嘴角含笑。
目光掃向了徐階、楊博乃至於是戶部左侍郎劉養直等人。
最後看向了明顯神色一個咯噔的老道長嘉靖皇帝。
從自己讓劉一麟等戶科的人,在朝中上疏復套之事開始。
自己就沒打算真的要促成復套。
復套,不過是自己作勢要掀開屋頂的由頭罷了。
想要復套,就如楊博、劉養直等人說的一樣,是需要投入無數錢糧的。
大明朝現在顯然是沒有足夠錢糧,支撐起一場十數萬大軍攻伐的戰爭。
在沒有妥善的後勤保障情況下,自己又怎麼可能推著十幾萬人去和蒙古人死戰到底。
但復套這個由頭卻非常好。
今日不能復套,卻可以為復套這個目標,提前做出相應的準備。
想要復套,就要出兵。
出兵,就要練兵。
練兵,就要清軍。
整飭各鎮邊軍,才是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而當陳壽說出最後一番奏請。
楊博等人,無不是心中一個咯噔。
眾人無不是面色劇變。
這一刻全都反應過來,他們今天是一步步進到陳壽挖好的坑裡頭去了。
甚至於。
他們是自己奮不顧身的,一頭栽進這個坑裡的!
就連嚴世蕃也差點被陳壽這一手安排給驚的閃了腰。
嚴嵩嘴角含笑,老態龍鍾,好似已經睡著了一樣,坐在御賜的軟凳上。
而在另一頭。
徐階卻是胸口憋著一口氣,一時半會兒間竟然難以吐出。
他目光掃向面色已經難看至極的楊博。
兩人對視一眼。
心中都帶著驚懼。
楊博藏在官袍下的手臂,更是隱隱發顫。
他眼神怨恨的看向陳壽。
原來自己先前那般迫不及待的反對,都只是個笑話!
復套不過是個藉口。
他陳廬州是想要借著復套這個由頭,推進在山西、偏頭關、延綏、固原四鎮清軍的事情。
才在河東鹽場上插手晉黨地盤。
現如今,就立馬又要從四鎮邊軍一事上,橫插一腳。
這是想要將晉黨徹底驅離開嗎?
楊博臉色鐵青,怒火中燒。
反觀陳壽。
卻是神色一如既往。
眾人注視下。
陳壽朗聲開口:「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有道是勝兵先勝而後求戰,敗兵先戰而後求勝。居安思危,思則有備,有備無患。」
陳壽橫陳腳步。
他舉目看向原先明確表態當下不支持復套的嘉靖。
「陛下,復套之事,在於社稷,在於江山,在於大明,在於萬民,在於萬軍。」
「時下國家艱難,雖非擂鼓出兵良機,卻是整飭預備之時。」
「今日不言出兵復套,卻當言來日出兵復套,朝廷今日不做準備,來日難道要倉皇出兵?」
「古人云,有備則制人,無備則制於人。兵不預謀,不可以制勝,事不豫辦,不可以應卒。」
「河套先為蒙古右翼賊寇竊據,養馬跑地,放牧牛羊,右翼鄂爾多斯等賊虜部盤踞不去,敵眾而我寡,來日出兵復套,我朝必定要起大軍,分路開進。」
「一旦開戰,朝廷便再無多餘時日可做準備。」
說完之後。
陳壽目光已經看向了楊博。
看向這位從一開始就大力反對復套的兵部尚書。
楊博下意識的心中一緊。
陳壽卻是含笑道:「今日楊尚書以兵部職責,駁斥臣復套之言,提及我朝各鎮兵丁孱弱,近年以來只可守御邊牆,而難以出塞征伐。」
「此情正是因軍中老弱積弊,沉疴良久。今日所不清軍除弊,來日定下復套之言,何處取兵攻伐?」
「況,時下清軍除弊,整飭各鎮,縱然不求來日出兵復套,也可因此刷新邊軍,汰撤軍中老弱,稽核各鎮在營實兵,釐清各鎮缺額之數。」
「知己知彼,方可百戰百勝。」
「彼在塞外,難以知情,己在關內,怎可不察?」
「若朝廷不掌各鎮實情,不知各鎮實兵幾何,不知各營善戰士卒之數,不知各地屯糧、軍糧斗數,不知各庫軍械甲冑存余。」
「即便臣此生不言復套,即便大明再不起復套之心,可若他日賊寇來犯,朝廷如何安心各鎮守御邊牆,而不再出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變?」
嘉靖眉頭一頓。
臉上多了幾分陰霾。
嘉靖二十九年,那是他忘不了的奇恥大辱!
更是壓在今日殿內不少人心頭的一塊心病。
也是那一年。
堂堂大明朝的京師,在土木堡之變後,再一次被賊寇打到了城頭底下。
京畿關輔震盪,朝堂板蕩,天子顏面盡失。
也是這一年的事情,促成了嘉靖朝的京師三大營改革。
同樣是這一次庚戌之變,才早就了現在朝廷耗費無數錢糧,向南擴建南城。
再來一次被塞外賊寇打到北京城下?
那大明朝現在滿朝肱骨大臣,都可以從城牆上跳下去以死謝罪了。
楊博當即冷喝:「陳壽!你狂妄!」
陳壽麵色平靜的看向楊博:「楊尚書,下官不過是食君之祿,思忠君保國之事。人無遠慮必有近憂,若我大明鬆懈武備,又如楊尚書今日此前所言,九邊守御已經萬分艱難。」
「此刻再不清軍除弊,整飭沉疴,一旦關外的蒙古人窺見我朝邊鎮詳實,楊尚書能確保這些野心勃勃之輩,不會再次大舉來犯?」
楊博面色一沉。
他不敢做出這樣的保證。
正如陳壽拿著他的話反駁他一樣。
自己治邊多年,深知九邊如今的問題所在。
看到楊博閉上嘴。
嚴世蕃目光飛快的轉動著。
他低頭看向自家老爺子,見嚴嵩昏昏欲睡的模樣,心中有些焦急。
都吵到這個時候了。
您老怎麼還在打盹?
真當玉熙宮是自家臥室了?
嚴世蕃目光瞥向周圍,悄無聲息的上前,手掌藏在衣袍下,朝著嚴嵩的後背就杵了一下。
「爹!」
「該您說話了!」
嚴世蕃壓著聲音提醒。
嚴嵩眉頭微皺,無可奈何的抬起頭,目光不悅的瞪了嚴世蕃一眼。
嘉靖這時候卻已經看了過來。
無視了嚴世蕃先前的小動作。
「閣老。」
嚴嵩抬眼看去:「皇上。」
嘉靖餘光掃向陳壽,忍著頭疼,開口詢問:「復套之事,今日爭議之處頗多,陳壽也不再力主當下復套。卻又轉而奏請清軍山西、偏頭關、延綏、固原四鎮,或為來日復套作有備之預,或為防關外賊寇侵犯。」
嚴嵩屏氣聆聽,不時點頭。
好似他剛剛是真的因為年紀大睡著了一樣。
半響後。
嚴嵩才開口道:「復套之事,當下自然是不能做的。朝廷如今頭等的大事,是開源節流。」
「東南才稍稍捋順,開源的事情也要再等兩年,朝廷沒有進項,便只能是節流。如今若是開戰復套,那就是連節流都做不到了,銀子也要和大水一樣潑出去。」
「且不說地方上要是在鬧出些災患來,宮裡和朝廷各處的開支,恐怕也要保不住了。」
得了嚴嵩的話。
嘉靖立馬看向陳壽,伸手指向嚴嵩:「聽見了吧,這才是老成謀國之言。」
陳壽頷首點頭:「臣明白了。
嘉靖這才意味不明的哼哼了聲,轉而繼續問道:「陳壽後來奏請清軍,閣老以為呢?」
「這是好事!」
嚴嵩立馬開口,給出自己的意見。
嚴世蕃面上一喜。
不管是復套還是清軍。
只要是能從楊博身上割肉,能噁心到徐階這幫人,那就是好事情。
嚴嵩卻是解釋道:「嘉靖二十九年,臣已經在閣辦事,庚戌之變,臣為首輔,此事更是臣之過錯,才致使賊寇兵臨城下。」
「因這些年朝廷財用匱乏,當初庚戌之變後,朝廷有人提議在京師周遭修築四方兵城戍衛京師,也未曾做成。」
「原先更是想要將北京城外面再圈上一圈,也因為短缺錢糧,只要是在城南擴建一圈南城。」
說話間。
嚴嵩的語氣有些唏噓。
當著眾人的面。
嚴嵩又說:「清軍是好事,有備無患,無備有患。朝廷不能求著蒙古人不打過來,此等情形下,也只能是求於己,求於自身。」
「將薊遼、宣大、山西、延綏等處清軍整飭一番,將軍中那些老弱不堪用者汰撤出去,查明了各營實在實缺的兵額,朝廷也才能及時征補兵員。」
「各鎮庫中存余的軍械甲冑還有多少,餘糧剩下多少擔,邊鎮軍屯畝數如何,都要查明白了。」
「到時候朝廷心裏面就有了一本帳。」
「清楚了各鎮的帳,朝廷不論是守住邊牆,還是假以時日真要出兵復套,都能做到充足準備。」
說著說著。
嚴嵩語氣一頓,目光移向身後群臣。
「不過這事,臣以為也得要朝廷議一議,是否還有需要查缺補漏的地方。」
隨著嚴嵩最後一句話說完。
吏部尚書吳鵬立馬站了出來:「陛下,臣附議閣老所言,各鎮清軍,勢在必行!」
「臣附議清軍各鎮!」
都察院左都御史也拱手附議。
眼看著越來越多的人站出來附議。
楊博心中愈發焦急,腳步剛剛踏出。
正欲開口。
陳壽見機,立馬搶先開口:「啟奏皇上,臣陳壽,翰林院侍讀、詹事府左中允、戶科都給事中,奉諭坐值西苑玉熙宮以備咨政、奉諭御前處置遼東事,彈劾兵部尚書楊博!」
楊博剛剛腳步踏出。
就聽到陳壽竟然要彈劾自己。
瞬間面色詫異的回頭看向陳壽。
可陳壽卻是面色沉重道:「皇上,自楊博奉召回京,坐鎮兵部,執掌大印,已有數月之久。臣知楊博在外治邊多年,鎮守各邊,勞苦功高。」
「可自楊博回京之後,無一邊事上奏,無一治邊之策上奏,無一言提及邊弊。」
「兵部者,掌武官銓選、天下兵籍、軍械軍令等事,署理邊防籌劃、衛所操練、營兵徵調、關隘戍防等事。」
「然而楊博坐堂兵部以來,全無一事,九邊積弊不言一語,賊寇是否來犯,未有防備。」
「臣彈劾楊博身居兵部,不言兵事,屍位其上,瀆職懈怠。」
一聽陳壽竟然彈劾自己瀆職。
楊博滿臉漲紅,雙目憤怒。
可陳壽卻又當著他的面,再次來了那麼一下。
只見陳壽朗聲道:「臣奏請陛下降諭,罷免楊博兵部尚書一職,發還原籍聽用!奏請陛下降諭,擢升原代理兵部事,兵部左侍郎鄭曉,任兵部尚書一職!」
「陳壽!」
「你大膽!」
楊博終於是忍不住,破口大罵了起來。
而同樣在場的兵部左侍郎鄭曉,卻是神色一愣。
怎麼這事吵著吵著,就牽扯到了自己身上?
鄭曉眉頭皺緊,不悅的看向要奏請自己擔任兵部尚書一職的陳壽。
這不是將自己架在火上烤?
自己和楊博同在兵部一個屋檐下。
今天這話從陳壽嘴裡說出來。
楊博心裡會怎麼想?
這不是逼著兵部內部鬧矛盾?
嚴世蕃見陳壽忽然開口彈劾楊博。
他早就急不可耐了,一看陳壽閉上嘴,楊博破口大罵,便立馬跳了出來,伸手指向楊博。
「楊博你也好意思說人家!」
「自從你奉旨回京坐堂兵部,你到底都做了些什麼事情!」
「鄭侍郎當初代理兵部,事事參贊,料理兵部,井井有條。」
「九邊積弊,早就是眾人皆知的事情。」
「軍中老弱積壓,軍屯侵占,都是不爭的事實。」
「為何你治邊多年,都不曾看到過?」
「為何回京這麼多天,不曾有一道奏疏呈上,奏請陛下清查九邊!」
說到最後。
嚴世蕃更是冷笑著質問道:「是不是有些人在邊地多年,早就和九邊那些個貪官貪將沆瀣一氣、蛇鼠一窩了!」
這是赤裸裸的往楊博的身上潑髒水。
不對!
畢竟楊博也確實不是那麼乾淨的。
可楊博哪裡受得了?
被陳壽連翻彈劾,更是被嚴世蕃這般指責。
一時間。
楊博徹底大怒。
不過有鑑於上一次。
楊博這次卻是直接跪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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