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順二年的春天,北京城的柳絮如雪花般漫天飛舞。忠國公石亨坐在八人抬的綠呢大轎中,微閉著雙眼,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扶手。轎子外,開道的鑼聲震天響,行人紛紛避讓,唯恐衝撞了這位當朝第一權貴的儀仗。
\」國公爺,到府了。\」轎簾外傳來管家石福諂媚的聲音。
石亨緩緩睜開眼,在僕人的攙扶下走出轎子。眼前的府邸朱門高牆,氣派非凡,門楣上\」忠國公府\」四個鎏金大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這是天順帝特賜的宅邸,原是前朝一位親王的王府。
\」今日都有誰來了?\」石亨一邊往府里走,一邊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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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福躬身回答:\」兵部右侍郎陳汝言、都督張靺、還有幾個京營的將領,都在花廳等候多時了。\」
石亨滿意地點點頭。自從徐有貞倒台、曹吉祥失勢後,他在朝中的權勢如日中天。每日前來拜見的官員絡繹不絕,府門前車水馬龍,比皇宮還要熱鬧幾分。
花廳內,一眾官員見石亨進來,紛紛起身行禮。
\」都坐吧。\」石亨大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今日有什麼新鮮事?\」
陳汝言搶先道:\」國公爺,今日朝會上,李賢那老兒又跟您唱反調了。陛下要增設江淮鹽稅,您主張加稅三分,李賢卻說百姓困苦,只肯加一分。\」
石亨冷哼一聲:\」這個李賢,仗著陛下寵信,越來越不把本國公放在眼裡了。\」
張靺討好地說:\」國公爺何必與他一般見識?如今京營都在您掌控之中,朝中大事,還不是您說了算?\」
這話說到了石亨的心坎上。他得意地捋了捋鬍鬚:\」話雖如此,但李賢畢竟是內閣首輔,在文官中頗有威望。咱們還是要給他幾分面子。\」
\」國公爺寬宏大量!\」眾人齊聲奉承。
這時,石亨的侄子石彪大步走進花廳。他剛從大同回京述職,一身戎裝還未換下。
\」叔父!\」石彪躬身行禮,\」侄兒回來了。\」
石亨見到這個最疼愛的侄子,臉上露出笑容:\」大同那邊情況如何?\」
\」一切都好。\」石彪得意地說,\」那些蒙古韃子聽到侄兒的名字,嚇得屁滾尿流。最近又打了幾個勝仗,繳獲了不少戰利品。\」
說著,他命隨從抬進來幾個大箱子。開啟一看,裡面全是金銀珠寶、珍貴皮毛。
\」這些都是侄兒孝敬叔父的。\」石彪諂媚地說。
石亨滿意地點點頭,隨手拿起一柄鑲嵌著寶石的彎刀把玩:\」不錯,有長進。不過你要記住,守邊關不僅要會打仗,更要會做人。那些文官最是討厭武將貪功,你要學會打點。\」
\」侄兒明白。\」石彪道,\」已經給兵部和戶部的官員都送過禮了。\」
\」很好。\」石亨站起身,拍了拍侄子的肩膀,\」走,陪叔父去後花園走走。\」
石府的後花園占地數十畝,假山流水,亭台樓閣,極盡奢華。石亨帶著石彪在園中漫步,來到一處僻靜的涼亭。
\」彪兒,\」石亨的神色突然嚴肅起來,\」你在邊關,可曾聽說過陛下對我們石家有什麼看法?\」
石彪愣了一下:\」陛下對叔父恩寵有加,還能有什麼看法?\」
石亨搖搖頭:\」你呀,還是太年輕。陛下最近對我是越來越疏遠了。前幾日我推薦幾個人出任要職,都被李賢攔了下來。\」
\」那李賢算什麼東西!\」石彪怒道,\」要不是叔父,陛下能復位嗎?他敢跟叔父作對,簡直是忘恩負義!\」
\」噓!小聲點!\」石亨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這種話以後不許再說。陛下畢竟是陛下,咱們做臣子的,要懂得分寸。\」
話雖如此,但石亨臉上的不滿卻顯而易見。
這時,石福匆匆走來:\」國公爺,宮裡的牛公公來了。\」
石亨精神一振:\」快請!\」
司禮太監牛玉是石亨在宮中的重要眼線。他每次來,都會帶來宮中的最新訊息。
牛玉小心翼翼地走進涼亭,先行了個大禮:\」給國公爺請安。\」
\」牛公公不必多禮。\」石亨親自扶起他,\」可是宮中有什麼訊息?\」
牛玉壓低聲音:\」今日陛下在文華殿召見李賢,談了很久。老奴隱約聽到...聽到陛下提到了'驕縱'二字。\」
石亨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陛下還說了什麼?\」
\」具體的老奴也沒聽清。\」牛玉道,\」不過最近陛下確實經常單獨召見李賢,而且每次談話後,看國公爺的眼神都不太對勁。\」
石彪忍不住插嘴:\」陛下這是什麼意思?難道要過河拆橋?\」
\」住口!\」石亨厲聲喝道,\」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也是你能說的?\」
石彪悻悻地低下頭。
石亨沉思片刻,對牛玉說:\」有勞公公了。石福,帶牛公公去帳房支一千兩銀子。\」
牛玉千恩萬謝地退下了。
待牛玉走後,石亨對石彪說:\」你立即回大同去,沒有我的命令,不許擅自回京。\」
\」叔父,這是為何?\」
\」陛下既然開始猜忌我們,你手握重兵在外,反而更安全。\」石亨的眼中閃過一絲陰鷙,\」記住,在大同要好生經營,那裡是我們石家最後的退路。\」
石彪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送走石彪後,石亨獨自在花園中踱步。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這位曾經在戰場上叱吒風雲的武將,此刻卻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
他想起天順帝復位之初,對他何等信任,幾乎言聽計從。可如今,皇帝明顯在疏遠他,重用李賢等文官。這種變化,讓他既憤怒又恐懼。
\」國公爺,\」陳汝言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後,\」下官有要事稟報。\」
\」說。\」
\」今日下官在通政司看到幾份奏章,都是彈劾國公爺的。\」陳汝言憂心忡忡地說,\」有的說國公爺擅權,有的說石彪在邊關貪虐,還有的說...說國公爺私蓄死士,圖謀不軌。\」
石亨勃然大怒:\」都是哪些人上的摺子?\」
\」主要是都察院的幾個御史,還有...還有李賢的門生。\」
\」李賢!\」石亨咬牙切齒,\」我與他勢不兩立!\」
\」國公爺息怒。\」陳汝言勸道,\」如今陛下明顯偏向文官,咱們不宜硬碰硬。不如暫時低調些,等風頭過去再說。\」
石亨冷笑道:\」低調?本國公若是低調,那些人更要得寸進尺!\」
第二天朝會,石亨稱病未到。這是他第一次故意缺席朝會,想要試探皇帝的反應。
果然,天順帝特意問起:\」石愛卿今日為何未到?\」
李賢出列回道:\」石國公遣人來說感染風寒,需要休養幾日。\」
天順帝點點頭,沒有再多問,但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悅。
退朝後,天順帝單獨留下李賢。
\」李愛卿,你覺得石亨是真病還是假病?\」
李賢謹慎地回答:\」臣不敢妄加猜測。\」
天順帝嘆了口氣:\」朕知道你們文官對石亨多有不滿。但他畢竟有功於社稷,朕不忍苛責。\」
\」陛下仁德。\」李賢道,\」然石亨近日確實有些驕縱。臣聽說他府中每日車馬盈門,官員爭相拜見,這...這實在有失大臣體統。\」
天順帝沉默不語。這些情況,他早有耳聞。更讓他不安的是,錦衣衛密報,石亨最近頻繁與京營將領密會,不知在謀劃什麼。
\」朕記得,\」天順帝突然道,\」當年王振也是這般,先是結交外臣,繼而干預朝政...\」
李賢心中一驚,知道皇帝已經對石亨起了疑心。
石亨稱病在家,本以為皇帝會派人來慰問,誰知等了幾日,只等來一道例行公事的問候旨意。這讓他更加確信,皇帝確實在疏遠他。
\」好你個朱祁鎮!\」石亨在書房中暴跳如雷,\」若不是我石亨,你能有今天?現在坐穩了江山,就想卸磨殺驢?\」
\」國公爺慎言!\」陳汝言慌忙勸阻,\」隔牆有耳啊!\」
石亨這才意識到失言,強壓怒火坐下:\」你說,現在該怎麼辦?\」
陳汝言低聲道:\」為今之計,唯有以退為進。國公爺不妨上書請求致仕,試探陛下心意。\」
\」致仕?\」石亨瞪大眼睛,\」那不是正中李賢下懷?\」
\」非也。\」陳汝言解釋道,\」陛下若真心要動國公爺,必會准奏;若只是試探,定會挽留。如此,我們便知道陛下的真實想法了。\」
石亨沉思良久,覺得有理,便讓陳汝言代筆寫了一份請求致仕的奏章。
奏章遞上去後,石亨忐忑不安地等了三天。終於,宮中來人了。
來的不是傳旨太監,而是皇帝身邊的親信太監牛玉。
\」國公爺,\」牛玉滿面笑容,\」陛下看了您的奏章,很是關切。特命老奴前來慰問,並賜下人參、鹿茸等補品。陛下說,朝廷正值用人之際,望國公爺好生休養,早日康復回朝。\」
石亨心中一塊石頭落地,看來皇帝還是需要他的。
送走牛玉後,石亨得意地對陳汝言說:\」看來陛下還是念舊情的。\」
陳汝言卻憂心忡忡:\」國公爺,陛下雖然挽留,但並未給予任何實質性的承諾。下官覺得,這事還沒完。\」
果然,幾天後,天順帝下旨改組京營,石亨的幾個親信被調離要害職位。雖然石亨仍然是京營總督,但實權已經被大大削弱。
石亨這才恍然大悟,皇帝這是在明升暗降,逐步削他的兵權。
\」好個朱祁鎮!\」石亨在府中大發雷霆,\」竟敢如此戲弄於我!\」
盛怒之下,他做了一件極其愚蠢的事:再次稱病不朝,而且這次連奏章都不上了。
這個訊息傳到宮中,天順帝終於動了真怒。
\」這個石亨,真是給臉不要臉!\」天順帝對李賢說,\」朕念他有功,一再寬容,他卻得寸進尺!\」
李賢知道時機已到,便道:\」陛下,石亨驕縱已非一日。若再縱容,恐成第二個王振。\」
天順帝沉吟良久,終於下定了決心。
第二天,都察院御史楊瑄突然上奏,彈劾石亨私占民田、貪贓枉法。緊接著,又有幾個官員接連上奏,揭發石亨的種種不法行為。
石亨在府中得知訊息,又驚又怒。他明白,這是皇帝要對他下手了。
\」備轎!\」石亨厲聲道,\」我要進宮面聖!\」
然而,當他來到東華門時,卻被守衛攔住了。
\」國公爺恕罪,\」守衛統領躬身道,\」陛下有旨,石亨驕縱不法,即日起閉門思過,無詔不得入宮!\」
石亨如遭雷擊,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這時,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的好日子到頭了。
望著眼前巍峨的宮牆,石亨突然想起于謙臨刑前對他說的話:\」徐有貞,你今日所為,他日必遭報應。\」
當時他還在嘲笑于謙死到臨頭還嘴硬,如今才明白,那竟是一語成讖。
夕陽西下,將石亨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這位曾經權傾朝野的\」奪門功臣\」,如今卻成了宮門外的孤家寡人。
而此刻的干清宮內,天順帝正對李賢說:\」石亨之事,給朕提了個醒。權臣不可縱,縱則生變。從今往後,朕當親攬大權,絕不假手於人。\」
李賢跪地高呼:\」陛下聖明!\」
窗外,最後一縷餘暉消失在天際,夜幕降臨。大明朝的又一場權力更迭,就這樣在夕陽中悄然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