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土木驚變

  八月初三的漠北,天色陰沉得如同浸了水的青布。五十萬明軍拖著疲憊的步伐,在泥濘的道路上艱難前行。英宗朱祁鎮坐在御輦中,望著窗外荒涼的景色,心中第一次湧起不安。

  「陛下,再有二十里便是土木堡。」王振掀開車簾,臉上堆著諂媚的笑,「今夜可在堡內安歇,明日便能抵達懷來城。」

  英宗微微點頭,目光卻不自覺地投向遠處起伏的山巒。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那些山巒後隱藏著無數雙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這支龐大的軍隊。

  「先生,也先的主力當真已經北撤?」英宗忍不住又問了一遍這個問題。

  王振信誓旦旦:「探馬回報,瓦剌主力確已北撤三百里。陛下親征之威,足以震懾胡虜。」

  就在這時,前方突然傳來一陣騷動。不久,一騎快馬飛馳而至,馬上的斥候渾身是血,滾落馬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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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前方發現瓦剌騎兵!」

  英宗臉色驟變,猛地站起身:「有多少人?」

  「漫山遍野,不計其數!」斥候聲音嘶啞,「我軍前鋒已陷入重圍!」

  王振厲聲喝道:「休得胡言亂語,亂我軍心!」

  然而,他的話音未落,遠方已傳來震天的喊殺聲。地平線上,黑壓壓的瓦剌騎兵如潮水般湧來,在陰沉的天空下,他們的彎刀反射著慘白的光。

  「保護陛下!」英國公張輔蒼老而堅定的聲音響起,「全軍向土木堡靠攏,結陣禦敵!」

  經驗豐富的老將們迅速指揮部隊向土木堡方向收縮。然而,五十萬大軍在狹窄的道路上根本無法迅速展開,前軍與後軍擠作一團,建制大亂。

  成國公朱勇拍馬趕到御輦前,盔甲上已濺滿血污:「陛下!我軍中伏,請速入土木堡據守!」

  英宗面色蒼白,緊緊抓住御輦的欄杆:「怎會如此?也先不是已經北撤了嗎?」

  王振此時也慌了神,語無倫次:「這...這定是瓦剌小股部隊的騷擾...」

  「放屁!」朱勇再也顧不得君臣之禮,「這至少是瓦剌主力!王振,你誤國誤君!」

  混亂中,明軍勉強退入土木堡。這座原本作為驛站的小城堡,突然湧入數十萬人馬,頓時擁擠不堪。更致命的是,堡內僅有一口深井,根本無法滿足大軍飲水需求。

  「水!我要水!」士兵們擠在井邊,為了一瓢清水互相推搡。馬匹焦躁地嘶鳴,用蹄子刨著乾裂的土地。

  張輔、朱勇等老將緊急巡視城堡防禦,心越來越沉。土木堡牆矮池淺,根本不足以抵禦大軍進攻。而且堡內地勢較高,瓦剌軍已占據四周制高點。

  「必須突圍!」張輔斬釘截鐵,「趁我軍尚有戰力,護陛下殺出重圍,退往懷來城!」

  王振卻連連搖頭:「不可!堡外瓦剌鐵騎數以萬計,此時突圍無異於送死!應當固守待援!」

  朱勇怒極反笑:「待援?向誰待援?大同、宣府兵馬都被也先牽制,京師援軍至少要十日才能到達!十日!我們連一日的水都不夠!」

  爭論未果,夜幕已經降臨。瓦剌軍並未急於進攻,而是在堡外點燃無數篝火,將土木堡圍得水泄不通。火光中,瓦剌士兵的呼嘯聲此起彼伏,如同狼群在月光下的嗥叫。

  英宗在臨時行宮中坐立不安。他走到窗前,望著堡外連綿的篝火,終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陛下,喝口水吧。」貼身太監喜寧端來一碗渾濁的水。

  英宗接過水碗,突然問道:「喜寧,你說朕是不是錯了?」

  喜寧撲通跪地:「陛下乃真龍天子,自有上天庇佑...」

  「朕要聽真話!」英宗猛地將水碗摔在地上。

  喜寧顫抖著說:「奴才以為...以為王先生或許...或許判斷有誤...」

  就在這時,王振慌慌張張地闖了進來:「陛下!瓦剌遣使求見!」

  「也先想做什麼?」英宗強作鎮定。

  「他說...只要陛下答應與他結盟,承認他為漠北王,便即刻退兵...」

  英宗勃然大怒:「放肆!也先一介胡虜,也敢與朕談條件?」

  張輔聞訊趕來:「陛下,也先這是在試探我軍虛實。不如假意答應,趁其不備,連夜突圍!」

  王振卻道:「不可!天子一言九鼎,豈能出爾反爾?」

  正當眾人爭執不下時,堡外突然殺聲震天。一個滿身是血的將領衝進行宮:

  「陛下!瓦剌軍突襲我軍水源!守井的弟兄們...全軍覆沒了!」

  行宮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失去了那口唯一的水井,意味著什麼。

  黎明時分,明軍士兵的嘴唇已經乾裂出血。馬匹紛紛倒地,發出悽厲的哀鳴。堡外,瓦剌軍開始有節奏地敲擊戰鼓,每一聲都敲在明軍將士的心上。

  「陛下,不能再等了!」張輔跪地懇求,「趁將士們尚有一戰之力,突圍吧!」

  英宗看著行宮外東倒西歪計程車兵,終於下定了決心:「傳朕旨意,全軍突圍,目標懷來城!」

  辰時三刻,土木堡城門緩緩開啟。明軍如決堤的洪水般湧出,然而等待他們的,是瓦剌軍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放箭!」也先一聲令下,無數箭矢如飛蝗般射向明軍。

  明軍士兵饑渴交加,根本無力舉盾防禦,成片倒下。更可怕的是,瓦剌騎兵利用機動優勢,不斷衝擊明軍陣型的薄弱環節,將明軍分割包圍。

  「保護陛下!」張輔揮舞長槍,率領親兵護在英宗御輦周圍。這位年過花甲的老將,此刻如猛虎般勇不可擋,連續挑落數名瓦剌騎兵。

  然而,瓦剌軍的包圍圈越收越緊。朱勇在左翼奮力衝殺,身中數箭,依然死戰不退:「大明江山,豈容胡虜踐踏!」

  混戰中,王振的八馬大車成為瓦剌軍重點攻擊目標。馬匹受驚,拉著車子橫衝直撞,最終翻倒在地。王振從車中爬出,還沒來得及呼喊,就被一支流箭射中胸口。

  「陛下...老臣...」王振望著英宗的方向,緩緩倒下,眼中終於流露出悔恨。

  英宗在張輔等人的保護下,且戰且退。突然,一支冷箭射穿御輦的帷幔,擦著英宗的臉頰飛過。

  「陛下,請換乘馬匹!」張輔將英宗扶上戰馬,自己則徒步護衛在側。

  此時的戰場已成人間地獄。明軍士兵相互踐踏,哭喊聲、慘叫聲、兵刃碰撞聲響成一片。瓦剌騎兵在混亂的明軍中來回衝殺,如入無人之境。

  張輔身披數創,血染戰袍,依然奮力殺敵。他看到也先的大纛在不遠處,對英宗道:「陛下,老臣為您殺出一條血路!」

  說罷,這位七旬老將單槍匹馬沖向也先的大纛。瓦剌士兵被他這不要命的打法震懾,竟讓他連破數道防線。然而,在距離也先僅有百步之遙時,數支長矛同時刺入他的身體。

  「大明...萬歲...」張輔轟然倒地,雙目圓睜,望著陰沉的天空。

  英宗在親兵保護下繼續突圍,身邊的護衛越來越少。最終,在一條乾涸的河床邊,他們被瓦剌軍團團圍住。

  「陛下,降了吧...」喜寧顫抖著說,「留得青山在...」

  英宗看著身邊僅存的幾十名親兵,看著他們傷痕累累卻依然堅定的面孔,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朕...降了。」

  隨著這兩個字出口,大明開國以來最大的恥辱就此鑄成。皇帝被俘,五十萬大軍全軍覆沒,隨行文武大臣幾乎全部戰死。

  也先騎著白馬緩緩來到英宗面前,得意地打量著這位年輕的皇帝:「大明皇帝,沒想到我們是以這種方式見面。」

  英宗昂起頭,儘管衣衫襤褸,卻依然保持著帝王的尊嚴:「也先,你可以殺了朕,但大明江山永固,朕的將士必將為朕復仇!」

  也先哈哈大笑:「我不會殺你,你對我還有大用。」

  就在這時,一隊瓦剌騎兵押著幾個文官打扮的人過來:「太師,抓到幾個大官!」

  英宗定睛一看,竟是兵部尚書鄺埜、戶部尚書王佐等人。原來他們不放心英宗親征,悄悄跟隨大軍,此刻也落入敵手。

  鄺埜看到英宗無恙,明顯鬆了口氣,隨即對也先厲聲道:「也先!你竟敢擄掠天子,就不怕大明百萬大軍踏平你的王庭嗎?」

  也先冷笑:「敗軍之將,也敢言勇?帶走!」

  夕陽西下,土木堡外的戰場上屍橫遍野,鮮血染紅了乾燥的土地。烏鴉在天空中盤旋,發出悽厲的叫聲。曾經威震天下的明朝京營,就這樣在一天之內土崩瓦解。

  訊息像野火一樣傳開,整個北疆震動。大同、宣府守軍不敢出戰,只能緊閉城門,眼睜睜看著瓦剌軍押著大明皇帝,得意洋洋地北去。

  八月初十,一匹快馬衝進北京德勝門,馬上的騎士渾身是血,剛進入城門就墜落馬下,用盡最後力氣喊道:

  「土木堡...全軍覆沒...陛下...被俘了!」

  整個北京城,頓時陷入一片死寂。然後,恐慌如瘟疫般蔓延開來。

  大明朝,迎來了立國以來最黑暗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