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十七,藍玉死後第三天。
血腥味還沒有散去,新的血腥味又開始了。
錦衣衛北鎮撫司的大牢里,已經關押了上百名囚犯。他們都是藍玉的「同黨」——有的是他的部下,有的是他的朋友,有的只是和他喝過一頓酒,有的甚至只是和他有過一面之緣。
蔣瓛坐在大堂上,面前堆滿了供狀。他的手下晝夜不停地審訊,用盡各種手段,逼迫那些囚犯「招供」。招出一個,就抓一個;抓一個,再招出更多。
這是一張越織越密的網。
二月十八,景川侯曹震被押赴刑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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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藍玉最信任的部將之一,跟隨藍玉打過捕魚兒海,立過赫赫戰功。此刻他跪在刑場上,披頭散髮,滿臉血污。
監斬官宣讀聖旨:「景川侯曹震,依附藍玉,參與謀反,罪大惡極,著即處斬,夷三族。」
曹震抬起頭,望著天空。天空灰濛濛的,像要下雪。他忽然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謀反?我曹震會謀反?老子跟著陛下打江山的時候,你們還在娘胎里呢!」
劊子手走上前,大刀舉起。
刀光閃過。
曹震的頭顱滾落在地,眼睛還睜著,望著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同日,會寧侯張翼被處死。
他在獄中被折磨了七天,十根手指斷了八根,膝蓋骨被打碎,卻始終沒有招供。但招不招供已經不重要了——蔣瓛手裡有「同黨」的供詞,供詞上有他的名字,這就夠了。
張翼被押上刑場時,已經不能走路。兩個錦衣衛拖著他,像拖一條死狗。他嘴裡還在喃喃著什麼,誰也聽不清。
刀光閃過。
又一顆頭顱落地。
二月十九,懷遠侯曹興被處死。
他是曹震的弟弟,也跟著藍玉打過仗。他的罪名是「知情不報」——知道哥哥參與謀反,卻沒有舉報。
曹興臨刑前,望著圍觀的百姓,忽然高聲喊道:
「你們都看著!這就是給朝廷賣命的下場!老子打過陳友諒,打過張士誠,打過北元,流過血,斷過胳膊,到頭來就換這個!」
劊子手一刀砍下,喊聲戛然而止。
百姓們默默散去,沒有人敢說話。
二月二十,東莞伯何榮被處死。
他的罪名是「與藍玉通謀」——藍玉曾經送給他一匹好馬,他就成了同黨。
何榮跪在刑場上,渾身發抖。他不斷地磕頭,求監斬官開恩:
「大人,冤枉啊!小人真的沒有謀反!那匹馬是藍玉硬要送的,小人推辭不掉啊!」
監斬官面無表情,揮揮手。
刀光閃過。
何榮的頭顱滾落在地,眼睛還睜著,滿是不甘和恐懼。
二月二十一,都督黃恪被處死。
二月二十二,指揮使湯泉被處死。
二月二十三,指揮使馬俊被處死。
二月二十四,都督聶緯被處死。
每一天,都有新的頭顱落地。每一天,都有新的家族被連根拔起。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侯爺、伯爺、都督、指揮使,如今都成了階下囚,成了刀下鬼。
訊息傳遍全國,人心惶惶。
二月二十五,傅友德在鳳陽的田莊裡,收到了藍玉案的最新訊息。
他坐在院子裡,手裡捏著那張薄薄的紙,久久不語。紙上寫著:景川侯曹震伏誅,會寧侯張翼伏誅,懷遠侯曹興伏誅,東莞伯何榮伏誅……
每一個名字,他都認識。每一個名字,都曾和他一起打過仗,流過血。
「老爺,」管家輕聲道,「您該用飯了。」
傅友德搖搖頭,沒有說話。他只是望著北方,望著金陵的方向,望了很久很久。
良久,他忽然道:「你說,下一個會是誰?」
管家一怔,不敢答。
傅友德站起身,走回屋裡。他的背影,忽然顯得蒼老了許多。
二月二十六,馮勝在鳳陽的田莊裡,也收到了訊息。
他比傅友德平靜得多。看完訊息,他只是嘆了口氣,對身邊的兒子道:
「去準備一下。從今天起,咱們閉門謝客。誰也不見。」
兒子不解:「父親,為什麼?」
馮勝望著窗外,緩緩道:「因為這個時候,誰見的人多,誰就離死不遠了。」
兒子似懂非懂,但還是去照辦了。
二月二十八,徐達在北平收到了訊息。
他看完訊息,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把那張紙折好,收入懷中,走到窗前,望著南方。
燕王朱棣站在他身後,也望著南方。
「徐將軍,」朱棣輕聲道,「父皇他……」
徐達擺擺手,打斷他。他只是望著南方,望著那座他再也回不去的城,望著那個他再也看不懂的人。
良久,他忽然道:「王爺,你說,藍玉真的謀反嗎?」
朱棣沉默片刻,緩緩道:「本王不知道。但本王知道,父皇不會無緣無故殺人。」
徐達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二月二十九,蔣瓛將一份長長的名單呈到御前。
名單上,是已經處死的「藍黨」成員——公爵一人,侯爵十三人,伯爵五人,都督、指揮使、千百戶等共計一百五十三人。
朱元璋看完名單,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提起筆,在名單上批了一行字:
「著即布告天下,以儆效尤。」
蔣瓛接過名單,叩首退下。
御書房裡只剩下朱元璋一個人。他坐在御座上,望著那份名單,望著那些熟悉的名字,忽然感到一陣疲憊。
這些人,都是跟著他打天下的功臣。這些人,都曾為他流過血,拼過命。如今,他們都死了。
他想起當年在濠州起兵時,那些和他一起拼命的兄弟。有的死了,有的老了,有的被他親手殺了。
「標兒,」他喃喃道,「你看到了嗎?父皇替你把這些人都清理了。將來允炆登基,就沒人敢反了。」
沒有人回答他。
窗外,夕陽正紅。那片血色的光芒,照在御書房的窗欞上,照在朱元璋的臉上,也照在那些已經死去的人的名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