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四年六月,金陵城頭變幻了大王旗,但空氣中瀰漫的並非新朝建立的喜悅,而是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恐懼。皇宮的餘燼尚未完全冷卻,燕軍士兵冰冷的鐵甲已然控制了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奉天殿在火災中受損,朱棣暫居於舊日的吳王府,如今這裡成了新的權力中心,也是清算舊朝、確立新秩序的審判台。
李承澤,這位歷經洪武、建文兩朝的老臣,身著素服,跪在等待召見的官員佇列中。他低垂著頭,花白的髮絲在微風中顫抖,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與茫然。他見證了洪武帝的雄猜,經歷了建文朝的理想與挫敗,如今又要面對這位以武力奪取江山、手段必然酷烈的新君。他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將走向何方,是像那些被指為「奸臣」的同僚一樣被推上刑場,還是僥倖得以苟全。
殿內,氣氛肅殺。朱棣並未身著龍袍,依舊是一身戎裝,端坐於上,冰冷的眼神掃視著下方跪伏的建文舊臣。道衍和尚靜立其側,如同一個沉默的陰影。朱能、丘福等將領按劍侍立,殺氣騰騰。
第一批被帶上來的是兵部尚書齊泰和太常寺卿黃子澄。此二人是建文削藩最堅定的推動者,也是朱棣「清君側」檄文中首要誅除的「奸佞」。
齊泰面色慘白,但尚能維持臣子的禮節,他跪伏於地,顫聲道:「罪臣齊泰,叩見……燕王殿下。」他不敢稱陛下,亦不願承認自己的「罪行」。
朱棣冷笑一聲,聲音如同寒鐵交擊:「齊泰,黃子澄!爾等蠱惑幼主,離間天家骨肉,擅削藩王,致使湘王自焚,天下動盪,百姓遭殃!此等禍國殃民之罪,爾等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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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子澄抬起頭,臉上混雜著恐懼與一絲不甘的倔強:「殿下!削藩乃為國本,乃行王道!臣等所為,皆是為大明江山……」
「放肆!」朱棣猛地一拍案幾,打斷了他的話,「爾等所為,是逼死朕的兄弟!是陷陛下(指建文帝)於不義!是禍亂我朱家江山!來人!將此二賊拖出去,梟首示眾!其家眷族人,盡數連坐!」
不容任何辯解,甚至沒有像樣的審判,齊泰、黃子澄便在絕望的呼喊中被如狼似虎的侍衛拖出殿外。片刻之後,兩顆血淋淋的人頭便被盛在木盤中呈了上來,怒目圓睜,似乎訴說著不甘。殿內眾臣嚇得魂飛魄散,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然而,這僅僅是一場更大風暴的開端。朱棣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利箭,緩緩移向了跪在人群前列,那個始終挺直著脊樑,面無懼色,甚至帶著一絲倨傲與悲憤的老者——方孝孺。
方孝孺,天下讀書種子,建文帝最敬重的老師,士林清流的領袖。他的態度,某種程度上代表著天下文人士大夫對新朝的態度。
「方先生。」朱棣的聲音放緩了一些,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卻更令人心悸的平靜,「朕欲詔告天下,登基即位,需一德高望重之人為朕草擬詔書。此事,非先生莫屬。」
這是招攬,更是試探。若方孝孺肯寫這登基詔書,便意味著他承認了朱棣篡位的合法性,對新朝而言,無疑是極大的政治勝利。
方孝孺緩緩抬起頭,目光直視朱棣,沒有絲毫迴避。他穿著一身喪服,是為建文帝而服。他並未回答朱棣的話,反而放聲痛哭,聲震殿宇,悲切無比。
朱棣皺了皺眉,耐著性子道:「先生何必如此?朕不過是效法周公輔佐成王罷了。」(意指他起兵是像周公一樣輔佐年幼的君主,清除奸臣)
方孝孺止住哭聲,厲聲反問:「成王安在?!」(成王在哪裡?)言下之意,建文帝已被你逼得生死不明,何來「輔佐」之說?
朱棣臉色一沉,強壓怒氣:「彼自焚死!」(他自己燒死了自己!)
方孝孺緊逼不舍:「何不立成王之子?!」(為什麼不立建文帝的兒子?)
朱棣語塞,隨即惱羞成怒:「此乃朕之家事!先生不必多言!速為朕草詔!」
侍衛將紙筆強行塞到方孝孺手中。方孝孺接過筆,看也不看,奮力擲於地上,哭罵道:「死即死耳,詔不可草!」(要殺就殺,詔書我絕不寫!)
他指著朱棣,痛心疾首,聲音嘶啞:「爾篡位逆賊,必遺臭萬年!我方孝孺,忠臣不事二主,寧死不屈!」
「好!好一個忠臣不事二主!」朱棣勃然大怒,最後的耐心消耗殆盡,他獰笑道,「爾不畏死,難道不怕株連九族嗎?!」
方孝孺昂然答道:「便十族奈我何!」(就算誅我十族,又能怎樣!)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朱棣的殺意。「好!朕便成全你的忠義!誅你十族!」朱棣厲聲咆哮,「傳朕旨意!將方孝孺,凌遲處死!其九族誅盡!再將他的門生、朋友,湊成一族,一併處決!朕倒要看看,這『十族』之誅,是何等光景!」
「十族」之刑,曠古未聞!殿內所有官員,包括那些已決定歸附新朝的人,都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李承澤更是渾身冰涼,幾乎癱軟在地。他彷佛又看到了洪武朝末年那場場大獄的血腥,甚至,比那更甚!
方孝孺毫無懼色,仰天大笑,被侍衛粗暴地拖了下去。隨後,金陵城經歷了開國以來最黑暗、最殘酷的時日。方孝孺及其「十族」(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加上門生朋友一族),共八百七十三人,被依次押赴刑場。慘叫聲、哭嚎聲連日不絕,秦淮河水為之染赤。方孝孺本人被凌遲處死,依舊罵不絕口,至死方休。
緊接著,清算的名單不斷擴大。拒絕投降的卓敬、暴昭,曾抵抗燕軍的鐵鉉、景清……一個個名字被勾決,一顆顆人頭落地。就連開啟金川門投降的李景隆,雖暫時保住了富貴,也在朱棣心中埋下了猜忌的種子(數年後亦被整肅)。
朝堂,被鮮血徹底清洗了一遍。舊日的建文班底,或被肉體消滅,或緘口不言,或改換門庭。
李承澤因為並非核心決策圈成員,且素來謹慎,加之其子李志(虛構人物)在靖難後期審時度勢,暗中向燕軍提供過一些無關緊要卻表露善意的情報,竟僥倖得以保全,甚至被留任禮部,官復原職。
當他顫巍巍地接過新的任命文書時,心中沒有半分喜悅,只有劫後餘生的虛脫和深不見底的悲涼。他走出依舊瀰漫著血腥氣的宮門,望著金陵城灰暗的天空,知道一個以無數忠臣義士的鮮血鋪就的、名為「永樂」的時代,已經無可阻擋地降臨了。而他所熟悉的那個充滿理想主義色彩的建文朝,連同它的君王和那些寧折不彎的臣子,都已在這片血染的朝堂上,化為了歷史的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