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七年的秋天來得特別早,八月剛過,西苑的樹葉就黃了大半。干清宮裡瀰漫著濃重的藥味,二十三歲的天啟皇帝朱由校躺在龍榻上,面色蠟黃,呼吸微弱得像風中殘燭。他已經昏迷三天了。
信王朱由檢守在榻邊,握著兄長枯瘦的手,眼眶通紅。這位十七歲的親王穿著素色常服,身形單薄,但脊背挺得筆直。他已經在這裡守了三天三夜,幾乎沒合過眼。窗外秋風蕭瑟,吹得宮燈搖曳,將他孤單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磚上。
「王爺,您歇歇吧。」貼身太監王承恩小聲勸道,「御醫說了,萬歲爺這病……」
「住口。」朱由檢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皇兄會好起來的。」
王承恩噤聲退到一旁。他知道這位年輕王爺的性子——表面溫和,內里剛烈。天啟皇帝沒有子嗣,一旦駕崩,繼位的必然是信王。可如今的朝局,魏忠賢一手遮天,客氏把持後宮,滿朝文武多是閹黨。這個皇位,不好坐。
深夜子時,天啟皇帝忽然醒轉。他艱難地轉過頭,看見守在床邊的弟弟,嘴角扯出一個虛弱的笑:「由檢……」
「皇兄!」朱由檢連忙湊近。
「朕……朕不行了。」天啟的聲音細若遊絲,「這江山,交給你了。」
朱由檢的眼淚終於滾落:「皇兄別說這樣的話,您還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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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啟搖搖頭,從枕邊摸出一塊玉佩,塞進弟弟手裡:「這是太祖爺傳下來的……朕沒做好皇帝,你……你要做個好皇帝。」他喘了幾口氣,眼神忽然清明起來,「魏忠賢……可用,但不可信。客氏……打發她出宮。朝中那些大臣……你要自己分辨忠奸。」
「臣弟記住了。」
「還有……」天啟望著帳頂,眼中掠過一絲迷茫,「朕做的那些木器……都燒了吧。別讓人說,大明的皇帝……是個木匠。」
說完這句話,他閉上了眼睛,再也沒睜開。
八月二十二日,天啟皇帝駕崩。按照遺詔,信王朱由檢繼位,次年改元崇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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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大典在九月初二舉行。
那天秋高氣爽,奉天殿前旌旗招展,文武百官肅立兩側。朱由檢穿著沉重的十二章袞服,一步一步踏上丹陛。每走一步,他都覺得肩上的擔子重一分。走到最高處,他轉身俯瞰,下面跪滿了黑壓壓的人群,山呼萬歲的聲音如潮水般湧來。
他的目光掃過群臣,在前排看到了魏忠賢。這位權傾朝野的九千歲穿著大紅蟒袍,低頭跪著,看似恭順,但朱由檢能感覺到那低垂的眼皮下隱藏的鋒芒。
禮成之後,朱由檢回到干清宮,立刻召見內閣首輔黃立極和幾位閣臣。他坐在御座上,看著這些鬚髮花白的老臣,開門見山:「諸位愛卿,如今國家內憂外患,朕初登大寶,當以何為重?」
黃立極出列:「陛下初即位,當以穩定朝局為先。魏公公……魏忠賢服侍先帝多年,熟悉政務,可繼續任用。」
其他幾位閣臣也紛紛附和。
朱由檢不動聲色:「遼東戰事如何?」
兵部尚書出列:「回陛下,袁崇煥守寧遠,暫時穩住了局面。但遼東餉銀拖欠已久,軍心不穩。」
「陝西災情呢?」
戶部尚書回答:「陝西連年大旱,赤地千里。百姓流離失所,盜賊蜂起。巡撫請撥銀五十萬兩賑濟,但國庫空虛……」
「國庫還有多少銀子?」
「不足百萬兩。」
朱由檢沉默了。他知道國事艱難,卻沒想到艱難到這個地步。遼東要錢,陝西要錢,九邊軍餉要錢,可國庫空了。錢去哪兒了?他想起了魏忠賢在宮外那座堪比王府的宅邸,想起了客氏那滿屋子的奇珍異寶。
「朕知道了。」他揮揮手,「你們先退下。黃閣老留下。」
眾人退出後,干清宮裡只剩下君臣二人。朱由檢從御座上走下來,站到黃立極面前:「黃先生,朕要聽真話。」
黃立極渾身一顫:「陛下……」
「魏忠賢到底有多大勢力?朝中有多少人是他的黨羽?宮中有多少人是他的耳目?」
黃立極跪下了,老淚縱橫:「陛下,老臣……老臣不敢說。」
「朕恕你無罪。」
黃立極抬起頭,看著這位年輕的皇帝,從他眼中看到了不同於天啟的堅毅和銳氣。他一咬牙,壓低聲音:「六部堂官,十之七八與魏閹有牽連。科道言官,過半是他的人。宮中二十四衙門,除司禮監掌印太監王體干尚存風骨,其餘皆已投靠。東廠、錦衣衛,更是他的爪牙。」
朱由檢背過身去,望著窗外。秋陽正好,可他卻感到徹骨的寒意。
「陛下若要除魏閹,當徐徐圖之。」黃立極繼續說,「他現在勢大,若操之過急,恐生變故。」
「朕明白。」朱由檢轉身,「黃先生先回去吧。今日這番話,出你口,入朕耳。」
黃立極叩首退下。朱由檢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大殿裡,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滿是苦澀。太祖皇帝驅逐蒙元,成祖皇帝五征漠北,何等英雄。到了他這裡,卻連一個太監都動不得。
但他必須動。不動,這江山就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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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崇禎皇帝開始了他的求治之路。
他每天卯時起床,先在干清宮前的院子裡練一套太祖長拳,然後批閱奏章。辰時上朝,午時在文華殿聽講官講經,未時繼續處理政務,常常忙到子時。他取消了天啟朝的所有娛樂,遣散了大部分伶人,連宮中的用度也一減再減。
王承恩勸他:「萬歲爺,您要保重龍體。」
朱由檢頭也不抬:「朕的龍體要緊,還是天下百姓的性命要緊?」他手中的硃筆在一份陝西災情的奏疏上停頓良久,最終寫下:「著即撥內帑銀二十萬兩,速往賑濟。地方官若有貪墨,斬。」
他知道內帑也沒多少銀子了。但陝西的百姓等不起。
十月十五,他下了一道旨意:客氏出宮。
沒有罪名,只是「奉聖夫人年事已高,宜歸府榮養」。客氏哭哭啼啼地來干清宮求見,朱由檢拒而不見。最後她只能收拾東西,在魏忠賢的安排下,住進了早年在宮外接辦的宅子。
這件事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激起層層漣漪。朝中官員都在觀望,看皇帝下一步要做什麼。魏忠賢稱病不朝,躲在府里閉門不出。他的黨羽們則四處活動,打探訊息。
十一月初,機會來了。
南京通政使楊所修上疏,彈劾魏忠賢「擅權亂政、陷害忠良、貪贓枉法」十大罪。這道奏疏像一把火,點燃了壓抑已久的朝野怒火。緊接著,浙江巡撫潘汝楨、江西御史楊維垣等人紛紛上書,要求懲治閹黨。
朱由檢把奏疏留中不發,在朝會上也隻字不提。但暗地裡,他讓王承恩聯絡了幾個可靠的錦衣衛,暗中調查魏忠賢的財產和罪證。
十一月十五,魏忠賢終於坐不住了。他遞牌子求見,朱由檢在干清宮暖閣接見了他。
魏忠賢一進來就跪倒在地,涕淚橫流:「萬歲爺,老奴冤枉啊!那些奏疏都是誣告,是老奴得罪了人,他們要害老奴啊!」
朱由檢放下手中的《資治通鑑》,淡淡道:「魏公公伺候皇兄多年,勞苦功高,朕是知道的。這些奏疏,朕不會輕信。」
「萬歲爺聖明!」魏忠賢叩頭,「老奴對大明忠心耿耿,天地可鑑!」
「不過,」朱由檢話鋒一轉,「朝議洶洶,朕也不能置之不理。這樣吧,魏公公年紀也大了,不如暫且休息一段時間。司禮監和東廠的事,先交給別人。」
魏忠賢渾身一僵。這是要奪他的權。
「萬歲爺……」他還想爭辯。
朱由檢擺擺手:「朕意已決。魏公公先回去吧,好生休養。」
魏忠賢退出干清宮時,腳步虛浮。秋風吹過,他打了個寒顫,忽然覺得,這個他曾經以為可以掌控的年輕皇帝,遠比他想像的要可怕。
三天後,旨意下達:魏忠賢免去一切職務,發往鳳陽守皇陵。客氏逐出京城,家產充公。閹黨骨幹崔呈秀、田爾耕、許顯純等人,革職查辦。
訊息傳開,京城沸騰了。百姓放鞭炮慶祝,士人奔走相告,都說「聖天子在位,奸佞授首」。那些被魏忠賢迫害的官員家屬,紛紛到衙門喊冤,要求平反。
朱由檢沒有停下。他一邊清理閹黨,一邊起用天啟朝被罷黜的官員。十二月,他召回了賦閒在家的韓爌、李標、錢龍錫等人,入閣辦事。又下旨為楊漣、左光斗、魏大中等人平反昭雪,追贈官銜,厚恤家屬。
干清宮的燈,常常亮到後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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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三,小年夜。
朱由檢批完最後一份奏疏,已經是丑時了。王承恩端來一碗燕窩粥:「萬歲爺,用些夜宵吧。」
朱由檢搖搖頭:「陝西的百姓,現在連粥都喝不上,朕吃什麼燕窩。」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空無月,只有幾顆寒星閃爍。「王承恩,你說朕能做個好皇帝嗎?」
王承恩跪下了:「萬歲爺宵衣旰食,勵精圖治,必是堯舜之君。」
「堯舜……」朱由檢苦笑,「朕現在連陝西的災荒都解決不了。戶部說沒錢,內帑也空了。朕讓百官捐俸,那些大臣,一個個哭窮,最多捐個三五十兩。可朕知道,他們哪家沒有萬貫家財?」
他想起白天召見幾位閣老時,提到捐俸助餉,那些人支支吾吾的樣子。韓爌還算實在,捐了五百兩。李標捐了三百兩。錢龍錫捐了二百兩。杯水車薪。
「萬歲爺,慢慢來。」王承恩勸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朕沒有時間慢慢來。」朱由檢的聲音很輕,「遼東的建奴在虎視眈眈,陝西的流民在聚眾造反,朝廷的官員在勾心鬥角。朕這個皇帝,坐在火山口上啊。」
窗外傳來隱約的爆竹聲,那是京城百姓在過小年。朱由檢想起小時候,和皇兄一起在信王府過年。皇兄手巧,會做各種燈籠,他就在旁邊幫著糊紙。那時候多麼簡單,最大的煩惱不過是功課沒做好被師傅責罰。
現在呢?現在他是皇帝,是這龐大帝國的統治者。可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和無助。朝中大臣各懷心思,邊關將帥擁兵自重,天下百姓嗷嗷待哺。他誰都不能完全信任,誰都不能完全依靠。
「萬歲爺,有一個人,或許可用。」王承恩忽然說。
「誰?」
「袁崇煥。」
朱由檢眼睛一亮。是啊,袁崇煥。寧遠大捷,炮傷努爾哈赤,是這些年遼東唯一的勝仗。天啟朝時,魏忠賢曾想拉攏他,被他拒絕,因此被罷官。如今閹黨已除,正是用人之時。
「擬旨。」朱由檢轉身,「起復袁崇煥為兵部尚書,督師薊遼。告訴他,朕把遼東交給他了,要錢給錢,要糧給糧,只要他能守住大明的江山。」
「是。」
旨意擬好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朱由檢沒有睡意,他走到書案前,鋪開宣紙,提筆寫下四個大字:敬天法祖。
這是他的座右銘。敬天,敬畏天道;法祖,效法祖宗。他要像太祖皇帝那樣勤政,像成祖皇帝那樣英武,像孝宗皇帝那樣仁德。
可是,他忽然想起史書上的另一句話:大勢已去,非人力可挽。
他搖搖頭,甩開這個念頭。不會的,大明國祚二百餘年,根基深厚。只要君臣一心,上下協力,一定能渡過難關。
窗外天色漸亮,新的一天開始了。太監們開始清掃庭院,宮門次第開啟。京城從沉睡中甦醒,炊煙升起,市井喧囂。這個世界依然在運轉,彷佛什麼都沒有改變。
但朱由檢知道,一切都變了。他不再是那個無憂無慮的信王,他是大明的皇帝,是這艘千瘡百孔巨艦的舵手。前方是驚濤駭浪,是暗礁險灘,但他必須掌好這個舵,無論多麼艱難。
他放下筆,推開干清宮的大門。寒風撲面而來,吹起他明黃色的龍袍。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冷冽的空氣灌滿胸腔。
「上朝。」他說。
鐘鼓齊鳴,百官入朝。崇禎皇帝坐在龍椅上,看著下面跪拜的臣子,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豪情。他還年輕,才十七歲。他有的是時間,有的是精力。太祖皇帝起於微末,尚能開創大明基業。他坐擁天下,難道還不能中興?
「平身。」他的聲音在奉天殿裡迴蕩,清亮而堅定。
文武百官起身,分列兩側。陽光從殿門照進來,在地磚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帶。朱由檢看著那道光,彷佛看到了希望。
他會是個好皇帝的。他必須是個好皇帝。
為了列祖列宗,為了天下蒼生,也為了那個把江山託付給他的兄長。
朝會開始了。奏事,議政,決策。一件件,一樁樁。朱由檢專注地聽著,不時發問,不時批駁。他像一塊乾涸的海綿,貪婪地吸收著一切治國理政的知識。
他不知道,在遙遠的陝西,一個叫李自成的驛卒剛剛被裁撤,正對著空米缸發愁。他也不知道,在遼東,皇太極已經繼位,正磨刀霍霍,準備再次南侵。
他只知道,他要努力,要奮鬥,要做一個配得上這個位置的好皇帝。
至於結果如何,留給歷史去評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