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春天來得遲。
萬曆二十四年三月,宮牆根下的積雪還沒化盡,御花園裡的桃樹枝頭卻已冒出點點粉苞。干清宮的窗子緊閉著,殿內瀰漫著一股陳年薰香與藥味混雜的氣息。朱翊鈞歪在暖閣的榻上,身上蓋著錦被,手裡把玩著一塊和田玉璧。他已經連續十七天沒有上朝了。
「萬歲爺,戶部尚書楊俊民求見。」司禮監掌印太監田義輕手輕腳走進來,聲音壓得極低。
「不見。」萬曆眼皮都沒抬,「又是來哭窮的吧?朕聽得耳朵起繭了。」
「楊尚書說,遼東軍餉欠了三個月,兵士們快要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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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曆冷笑一聲:「鬧事?讓李成梁去管。朝廷養他們李家幾十年,連幾個兵都鎮不住?」他翻了個身,背對著田義,「朕頭疼,讓他改日再來。」
田義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躬身退下。走出暖閣,穿過長長的迴廊,在干清門外交代了當值太監,自己卻站在丹陛下發了一會兒呆。春寒料峭,風吹起他蟒袍的下擺。這位伺候了三朝皇帝的老太監,第一次覺得心裡沒底。
回到司禮監值房,幾位秉筆太監都在。田義坐下,揉了揉眉心:「陛下還是不見。」
「這都第幾天了?」秉筆太監陳矩小心翼翼地問。
「十七天。」田義嘆了口氣,「山西、陝西的災荒奏報壓了八份,河南的河工銀子還沒撥,現在遼東軍餉又告急。陛下終日待在宮裡,不是看戲就是玩玉,這樣下去……」
「慎言。」另一位秉筆太監張誠低聲道,「田公公,陛下有陛下的難處。」
「什麼難處?不就是內帑空了,國庫也空了。」田義苦笑,「可這天下,終究是陛下的天下啊。」
值房裡沉默下來。窗外傳來宮人掃雪的聲音,沙沙的,像春蠶啃食桑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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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山西平陽府。
王虎蹲在自家土坯房的簷下,看著院子裡那口枯井。去年大旱,井水就淺了,今年開春,徹底見了底。他媳婦抱著兩歲的娃坐在門檻上,娃在哭,聲音嘶啞。
「別哭了。」王虎煩躁地站起來,「我去村頭看看。」
村頭的古井邊圍滿了人。幾個壯漢正在井裡掏,用麻繩系著木桶,一桶一桶地往上提泥漿。里長王老秀才拄著拐杖站在一旁,花白的鬍子在風裡顫抖。
「老秀才,真沒水了?」有人問。
王老秀才搖搖頭:「方圓三十里,能打的井都打了。今年要是再不下雨……」他沒說下去。
王虎擠到井邊,看著那一桶桶泥漿,心裡發涼。他家還有半袋高粱,最多撐半個月。去年歉收,稅卻一分沒少交。縣衙的差役來催了三回,把家裡唯一一頭豬牽走了。媳婦的銀鐲子也當了,換回兩斗陳米。
「聽說朝廷要免咱們的稅?」一個後生小聲問。
王老秀才冷笑:「免稅?你做夢吧。京城裡那些官老爺,正想著法子從咱們身上刮油水呢。」他壓低聲音,「我有個遠房侄子在縣衙當書吏,說京城派了礦監下來,要開礦。」
「開礦?」眾人面面相覷。
「對。說是咱們這兒有煤礦,朝廷要收歸官營,派人來開採。」王老秀才頓了頓,「那些礦監,可是帶著聖旨來的。」
人群騷動起來。開礦是好事,能掙工錢。但「聖旨」兩個字,又讓人本能地害怕。皇權對於這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來說,太遙遠了,遙遠得像廟裡的神像,平時不顯靈,一顯靈就要收香火錢。
王虎沒說話。他轉身往回走,腳步沉重。路過村口的土地廟,他停了一下。廟裡供著的神像落了厚厚的灰,供桌上空無一物——連最後一點供品,也被餓急了的人偷走了。
他跪下,磕了三個頭,心裡默念:土地爺,下點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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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礦監張忠抵達平陽府。
他是從京城坐船來的,走運河南下,再轉陸路。一路上前呼後擁,光是行李就裝了二十輛大車。知府、知縣全到城外迎接,擺了香案,跪接聖旨。
聖旨很簡單:朝廷要開礦,充實內帑,著礦監張忠總理山西礦務,地方官員需全力配合。
張忠四十多歲,白面無須,說話尖聲細氣。他坐在知府衙門的大堂上,喝了一口茶,皺眉:「這什麼茶?」
知府連忙躬身:「是下官珍藏的龍井。」
「咱家在宮裡,喝的都是貢茶。」張忠放下茶盞,「罷了,說正事。皇上派咱家來,是要給朝廷辦差,也是給地方謀福利。開礦需要人手,百姓可以來做工,一天十個銅錢,管一頓飯。」
知府連連稱是。
「不過,」張忠話鋒一轉,「開礦需要本錢。朝廷現在困難,拿不出太多銀子。這啟動的銀子,得地方先墊著。」
知府心裡咯噔一下:「張公公,府庫里……」
「府庫里沒錢,可以找鄉紳捐嘛。」張忠笑了,那笑容讓人發冷,「誰捐得多,將來礦上有了收益,按比例分紅。這是皇上定的規矩,叫『官督商辦』。」
接下來的半個月,平陽府雞飛狗跳。張忠住進了本地首富李員外的宅子,每天都有鄉紳被「請」去喝茶。喝茶的結果,就是認捐。從一千兩到五千兩,視家產而定。不捐?張忠手下那些從京城帶來的番子,可不是吃素的。
王老秀才也被「請」去了。他家有三百畝地,算是中等人家。張忠開口就要五百兩。
「公公,小老兒實在拿不出這麼多。」王老秀才跪在地上,老淚縱橫。
「拿不出?」張忠翹著蘭花指,「聽說你家還有個孫子,在省城讀書?讀書好呀,將來考功名。可這功名,也得有命去考不是?」
赤裸裸的威脅。王老秀才渾身發抖,最終咬牙答應了。回到家,他讓兒子把祖傳的田產賣了一百畝,又借了印子錢,湊足五百兩。
銀子送去那天,王老秀才病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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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礦上開工。
王虎去了。一天十個銅錢,雖然少,但好歹能買點糧食。礦在三十里外的山裡,他每天天不亮就走,天黑才回。礦洞又黑又深,進去要舉著火把。挖煤的工具有限,全憑力氣。才幹了十天,王虎的手掌就磨出了血泡,肩膀也腫了。
監工是張忠帶來的番子,提著鞭子,看誰動作慢就抽。有個老礦工累暈在洞裡,被拖出來扔在一邊,當天晚上就斷了氣。番子說他是「癆病死的」,給家屬兩吊錢就打發了。
王虎開始做噩夢。夢見礦洞塌了,自己被埋在下面,喊不出聲。醒來一身冷汗。
這天中午休息,幾個礦工湊在一起吃飯。說是飯,其實就是兩個粗面饃饃,一碗清水菜湯。一個叫趙大的礦工低聲說:「我聽縣衙的書吏說,咱們挖的煤,運到京城,一車能賣十兩銀子。」
「十兩?」眾人都驚呆了。
「咱們一天才十個銅錢,一個月不過三百錢,折銀才三錢。」趙大掰著手指算,「他們賺多少?」
「狗日的。」有人罵了一句。
王虎默默啃著饃饃。他想起了村頭那口枯井,想起了媳婦懷裡哭啞的娃。十個銅錢,能買三升陳米,夠一家三口喝兩天稀粥。但這樣下去,自己能撐多久?
「聽說別處也在開礦。」另一個礦工說,「山東開銀礦,河南開鐵礦,都是京城派來的太監管著。到處都在鬧,有的地方,百姓把礦監打了。」
「打了?」眾人眼睛一亮。
「打了又怎樣?那是皇上派的人,打他們就是造反。」趙大嘆氣,「前年臨清鬧民變,殺了稅監,結果呢?朝廷派兵,殺了上千人。」
眾人不說話了。陽光從礦洞口的縫隙照進來,照著一張張沾滿煤灰的臉,每張臉上都是麻木和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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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紫禁城。
萬曆皇帝終於上朝了。原因是遼東來了八百里加急:韃靼犯邊,連破三堡。
朝堂上,文武百官分列兩側。萬曆坐在龍椅上,臉色蒼白,眼下帶著青影。他才三十三歲,看起來卻像四十多歲。
「李成梁呢?」萬曆的聲音有些沙啞。
兵部尚書石星出列:「回陛下,李總兵正在組織反擊。但軍士缺餉,士氣低落……」
「又是缺餉。」萬曆打斷他,「戶部。」
戶部尚書楊俊民出列,捧著一本帳冊:「陛下,國庫實在空虛。去年歲入四百二十萬兩,支出四百八十萬兩,虧空六十萬兩。今年各地災荒,預計歲入還要減少。遼東軍餉,欠了四個月,共需八十萬兩。九邊其他各鎮,也多有拖欠。」
「朕的內帑呢?」
「內帑……」楊俊民猶豫了一下,「去年修三大殿,支出一百二十萬兩。今年後宮用度、賞賜宗室,又支出四十萬兩。如今內帑余銀,不足五十萬兩。」
萬曆沉默了。他想起前幾日田義的話:陛下,礦監奏報,山西煤礦已開工,預計每月可收稅銀五千兩。
五千兩。杯水車薪。
「開海呢?」萬曆忽然問,「朕記得,幾年前有人提議開海禁,收商稅。」
朝堂上一陣騷動。開海是敏感話題,沿海豪紳與官員多有勾結,走私獲利巨大,一旦開徵商稅,觸動的是整個利益集團。
首輔趙志皋出列:「陛下,開海之事牽涉甚廣。沿海倭寇雖已平定,但私商眾多,難以管理。且太祖有訓,片板不許下海……」
「太祖還說輕徭薄賦呢。」萬曆冷笑,「現在朝廷沒錢,你們說怎麼辦?」
無人應答。
萬曆看著下面這些低著頭的臣子,忽然覺得無比疲憊。這些人,個個滿口仁義道德,私下裡卻不知撈了多少。他的祖父嘉靖皇帝靠嚴嵩撈錢,父親隆慶皇帝靠高拱撈錢,到了他這裡,內帑空了,國庫也空了,想撈點錢,卻處處受制。
「退朝吧。」他揮揮手。
「陛下!」一個御史突然出列,「臣有本奏。」
萬曆皺眉:「講。」
「臣彈劾礦監張忠,在山西橫徵暴斂,逼死鄉紳,民怨沸騰。礦工累死洞中,草草掩埋。此非為國斂財,實為禍國殃民!」
朝堂譁然。
萬曆的臉色沉了下來:「可有證據?」
「有平陽府士民聯名血書在此!」御史從袖中掏出一卷白布,上面斑斑點點,確是血跡。
太監接過,呈給萬曆。萬曆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名字,按著血手印。訴狀列舉了張忠十大罪狀:強占民宅、勒索鄉紳、剋扣工錢、草菅人命……
他的手在顫抖。不是憤怒,是恐懼。他想起祖父嘉靖朝時,各地民變不斷;父親隆慶朝時,也有過士兵譁變。現在,輪到他的萬曆朝了。
「此事……朕會查實。」他合上血書,「退朝。」
回到干清宮,萬曆把血書扔在案上,對著田義發火:「這個張忠,朕讓他去開礦,沒讓他去逼死人!」
田義跪下:「萬歲爺息怒。張忠做事是急躁了些,可也是為朝廷著想。那些鄉紳,平日裡偷稅漏稅,現在讓他們捐點銀子,就哭天搶地。至於礦工……開礦哪有不死人的?」
萬曆盯著他:「你也收了張忠的銀子吧?」
田義渾身一顫:「奴才不敢!」
「不敢?」萬曆冷笑,「你們這些奴才,朕太了解了。層層盤剝,最後到朕手裡的,能有幾分?」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陰沉的天。要下雨了,可這雨,能下到山西嗎?能下到那些乾裂的田地里嗎?
「傳旨。」他忽然說,「張忠辦事不力,召回京城。山西礦務,暫由地方官代理。」
「那礦稅……」
「照收。」萬曆的聲音很冷,「但告訴地方官,再鬧出人命,朕砍他們的頭。」
田義退下了。萬曆獨自站在窗前,雨開始下了,打在琉璃瓦上,噼啪作響。他想起自己十歲登基時的情景,張居正扶著他坐上龍椅,告訴他:陛下,您將來要做堯舜之君。
堯舜之君。現在呢?他是一個躲在深宮裡,靠太監去民間搜刮的皇帝。一個連朝都懶得上的皇帝。一個被臣子糊弄、被百姓痛罵的皇帝。
他忽然笑了,笑聲在空蕩的宮殿裡迴蕩,像夜梟的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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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張忠被召回京。
走的那天,平陽府的鄉紳們放鞭炮慶祝。但礦沒有停,換了個監工,依舊是每天十個銅錢,依舊是累死人不償命。
王虎還在礦上干著。他不敢不干,家裡等著買米下鍋。只是他變得更沉默了,每天挖煤、吃飯、睡覺,像個沒有魂的軀殼。
這天收工早,他路過土地廟,又進去磕頭。廟裡不知被誰打掃過了,供桌上擺了一碗糙米。他跪在神像前,這次什麼也沒求。
求也沒用。土地爺管不了人間的事,皇帝也管不了。這世道,就像這礦洞,越挖越深,越挖越黑,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
走出廟門,夕陽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礦山上,還有人在勞作,像一群螞蟻,在啃食著大地的血肉。
他忽然想起王老秀才病倒前說的話:「這大明朝,就像一棵老樹,外面看著枝繁葉茂,裡面早就被蛀空了。一陣大風吹來,說倒就倒。」
風起了,吹起滿地的黃土。王虎眯起眼,望向京城的方向。
那裡有紫禁城,有皇帝,有文武百官。他們穿著綾羅綢緞,吃著山珍海味,談論著天下大事。而在這裡,在山西的黃土坡上,人們正在一點點被榨乾,像那口枯井,再也擠不出一滴水。
他轉身往家走。媳婦應該已經煮好了粥,娃應該還在哭。明天,還得去礦上。
日子總要過下去。只是這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呢?
夜幕降臨,礦山的燈火次第亮起,像鬼火,在黑暗中明明滅滅。而千里之外的紫禁城,干清宮的燈也亮著,萬曆皇帝正在看戲,戲台上唱著《長生殿》,唐明皇和楊貴妃的愛情,纏綿悱惻。
戲是戲,人生是人生。可有時候,人生比戲更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