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經濟變遷

  崇禎十五年深秋,餘姚黃家祠堂內香菸繚繞。三十四歲的黃宗羲跪在父親黃尊素的靈位前,手中捧著剛剛完稿的《明夷待訪錄》第一卷。這部書他寫了七年,七年前父親因彈劾魏忠賢被閹黨害死,他立誓要「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為這個即將傾覆的王朝尋找病根。

  「父親,」黃宗羲低聲說,「兒子今日終於明白,我大明之病,不在閹宦,不在流寇,不在邊患,而在人心,在思想,在這二百七十六年形成的牢籠。」

  祠堂外秋風蕭瑟,院中古柏沙沙作響,彷佛曆代先賢在回應。黃宗羲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餘姚的山水,思緒卻飛到了更廣闊的時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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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少年時在紹興證人書院聽劉宗周講學的情景。那時劉先生講「慎獨」,講「誠意正心」,滿座學子如沐春風。可黃宗羲總覺得哪裡不對——當北方流民易子而食,當遼東烽火連天,當朝堂黨爭不休,士大夫們卻還在爭論「心即理」還是「性即理」,這難道不是一種逃避嗎?

  「先生錯了,」黃宗羲喃喃自語,「我們都錯了。」

  這「錯」,要從王陽明說起。

  正德三年,王陽明在貴州龍場悟道,提出「心即理」、「致良知」、「知行合一」,一舉打破程朱理學二百年的統治。陽明心學如驚雷破空,迅速風靡天下。泰州學派、江右學派、浙中學派……門人弟子遍及朝野,連徐階、張居正這樣的權臣都深受影響。

  心學解放了思想,這是好事。可黃宗羲現在覺得,它解放得過了頭。當士人整天談論「吾心即是宇宙」,當「滿街都是聖人」成為口頭禪,當「頓悟」代替苦讀,「空談」代替實務,這個學說就從良藥變成了毒藥。

  他翻開《明夷待訪錄》,在「學校」篇中寫道:「三代以上,學校不僅養士,亦所以明政教、正風俗。今之學校,唯科舉是務,士子只知揣摩時文,不通經史,不曉實務。而講學之所,又淪為門戶之爭、空談之場。此士風所以日壞,國事所以日非也。」

  寫到這裡,他想起天啟年間的東林黨爭。那場持續數十年的爭鬥,表面上是正邪之爭,實際上何嘗不是思想僵化的表現?東林諸君固然正直,可他們滿口「氣節」,動輒以「君子」「小人」劃線,把複雜的政治鬥爭簡化為道德評判。結果呢?閹黨固然倒了,可朝政更亂了。

  「道德不能代替制度,氣節不能代替實務。」黃宗羲提筆續寫,「今之言官,動輒以死諫為榮,以貶謫為譽。然死諫何益於國?徒博虛名耳。真正的忠臣,當如張居正,不避謗議,力行改革,雖身後蒙垢,實有功於社稷。」

  這話很大膽。張居正在萬曆朝死後被清算,至今仍是「權奸」的代名詞。但黃宗羲經過這些年的思考,越來越覺得張居正的可貴。在那個空談成風的時代,至少張居正還在做事,還在試圖挽救這個王朝。

  窗外傳來腳步聲,是弟弟黃宗炎來了。黃宗炎比哥哥小五歲,也是劉宗周的弟子,但思想更為激進。

  「兄長,你的書稿我能看看嗎?」黃宗炎問。

  黃宗羲遞過書稿。黃宗炎快速翻閱,看到「原君」篇時,臉色驟變:「兄長,這……這話太危險了!」

  那篇中寫道:「古者以天下為主,君為客;今也以君為主,天下為客。然則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

  黃宗羲平靜地說:「我說的是事實。你看本朝,太祖廢丞相,成祖設內閣,嘉靖二十多年不上朝,萬曆三十年深居宮中。君主越來越獨裁,朝政越來越敗壞。這難道不是『君為天下害』嗎?」

  「可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這是天理啊!」

  「天理?」黃宗羲冷笑,「朱子說『存天理,滅人慾』,可他自己納妾、蓄妓,這算什麼天理?陽明先生說『心即理』,可他的心學門人,有多少成了空談誤國之輩?我看啊,這世上本沒有一成不變的『天理』,只有因時制宜的『道理』。」

  黃宗炎被兄長的激烈震撼了。他忽然想起另一個人的話——顧炎武。那位崑山學者去年路過餘姚時,曾與他們徹夜長談,提出「經世致用」的主張。

  「兄長可記得顧寧人的話?」黃宗炎說,「他說當今學風,一是『束書不觀,游談無根』,二是『避實務虛,空談性命』。要改變世道,先要改變學風。」

  黃宗羲點頭:「顧寧人說得對。所以我在這書中提出,要重建學校,不僅要教經史,還要教兵法、農政、水利、算學。士子要透過實務考核才能出仕,不能單靠八股文章。」

  他走到書案前,展開一幅地圖:「你看,這是徐光啟先生繪製的《坤輿萬國全圖》。徐先生與利瑪竇交往,翻譯《幾何原本》,引進西洋火炮,這才是真正的經世之學。可惜啊,朝廷不用,士林鄙薄,說他是『奇技淫巧』。」

  黃宗炎看著地圖上陌生的國名、曲折的海岸線,忽然感到一陣眩暈。原來世界這麼大,原來大明只是其中一部分。可朝廷上下,有多少人知道這個事實?有多少人還做著「天朝上國」的迷夢?

  「兄長,你說我們大明,還有救嗎?」黃宗炎聲音發顫。

  黃宗羲沉默良久,走到父親靈位前,點燃三炷香:「父親臨終前說,閹黨雖惡,不過疥癬之疾;真正的痼疾,是二百年形成的習氣——士人空談,官吏貪腐,君主獨裁,百姓愚昧。要治這些病,需要換血,需要刮骨。」

  他轉過身,眼中閃著奇異的光:「可換血刮骨何其痛苦?所以王朝到了末期,寧可在痼疾中慢慢死去,也不願忍受治療的劇痛。這就是我大明現在的處境。」

  崇禎十七年三月,北京陷落的訊息傳到餘姚。黃宗羲正在修訂《明夷待訪錄》,聞訊擲筆長嘆:「果然如此!」

  他沒有像許多遺民那樣痛哭流涕,反而有種解脫感。這個腐朽的王朝終於死了,雖然死得慘烈,但也許不是壞事。就像一棵老樹,主幹已經枯朽,只有倒下,新芽才能在腐土中生長。

  清軍南下時,黃宗羲組織鄉兵抵抗,失敗後隱居山中。在四明山的草廬里,他繼續寫作。沒有官府的打擾,沒有俗務的牽絆,他的思想反而更加自由、更加深刻。

  順治七年,他完成《明儒學案》,梳理了明朝三百年學術流變。在這部書中,他給予王陽明極高評價,但也指出心學後期的流弊:「談玄說妙者多,務實致用者少;門戶之爭日烈,真知灼見日稀。」

  更難得的是,他第一次系統批判了程朱理學:「朱子之學,以『理』壓『欲』,以『天』抑『人』,使人不敢越雷池半步。陽明破之,是為一功。然破而後未立,遂使天下失所依歸。」

  那麼「立」什麼呢?黃宗羲沒有明說,但他的《明夷待訪錄》給出了方向:限制君權,恢復相權;學校議政,士人監督;工商皆本,改革稅制;實事求是,經世致用。

  這些思想,在當時可謂石破天驚。清朝統治者看了會膽寒,明朝遺民看了會震撼,連他的老師劉宗周若在世,恐怕也要斥為「異端」。

  可黃宗羲不在乎。大明已經亡了,還有什麼不能說的?還有什麼不敢想的?

  順治十一年,顧炎武來訪。兩位思想家在山中長談三日。

  顧炎武說:「梨洲兄,你的《明夷待訪錄》我讀了,痛快淋漓!尤其是『天下為主,君為客』,真是一語道破千年迷障。」

  黃宗羲問:「寧人兄的《日知錄》如何了?」

  「正在寫。」顧炎武神色凝重,「我在書中提出『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這不是要匹夫去送死,而是要每個人都關心天下事,都儘自己的一份力。士人讀書不是為了做官,是為了明理;明理不是為了清談,是為了致用。」

  「好一個『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黃宗羲擊節讚嘆,「這才是真正的經世之學。可惜啊,如今朝廷開科舉,用的還是八股,取的都是只會背朱注的腐儒。」

  顧炎武冷笑:「他們怕的就是有思想的人。所以我們這些人的書,恐怕要藏之名山,傳之後世了。」

  黃宗羲默然。他知道顧炎武說得對。清朝雖然標榜「崇儒重道」,實際上要的是聽話的儒生,不是有思想計程車人。文字獄已經初現端倪,莊廷鑨明史案殺了七百多人,下一個會是誰?

  「那就藏之名山吧。」黃宗羲最終說,「我相信,只要思想的種子還在,總有一天會發芽。」

  康熙年間,黃宗羲年事已高,清廷多次徵召,他堅辭不出。地方官上門勸駕,他讓兒子回覆:「亡國之臣,不事二主。」

  但他並非一味守舊。晚年他潛心研究曆法、算學,與西洋傳教士交往,還主持編纂《明文海》,儲存明朝文獻。他的學生萬斯同、全祖望等人,繼承了他的學術思想,開創了浙東史學。

  康熙三十四年,黃宗羲病逝,享年八十六歲。臨終前,他把兒孫叫到床前,說了最後一番話:

  「我一生思考,得出一個道理:思想如流水,不能堵塞,只能疏導。程朱堵塞了二百年,陽明疏導了一陣,又堵上了。如今新朝看似開明,實則在築更高的堤壩。你們記住,堤壩築得越高,垮塌時洪水越猛。所以不要怕思想流變,要怕思想僵化。」

  他頓了頓,用盡最後力氣說:「我把該寫的都寫了,該說的都說了。這些書,現在不能印,就抄寫傳世。一百年不行就二百年,二百年不行就三百年。總有一天,會有人讀懂,會有人接著往下想。」

  黃宗羲死後,他的著作果然被清廷列為禁書。但禁得越嚴,傳得越廣。手抄本在江南士人中秘密流傳,甚至漂洋過海傳到日本、朝鮮。

  而在餘姚黃家,他的思想悄悄傳承。孫子黃百家研究西學,曾孫黃炳垕編纂方志,都在實踐他的「經世致用」。更遠的後世,當鴉片戰爭的炮聲驚醒天朝迷夢,當維新變法者尋找思想資源,黃宗羲的著作被重新發現,成為批判專制、倡導變革的利器。

  思想流變,從來不是直線前進,而是螺旋上升。從程朱理學到陽明心學,從心學到經世致用,從經世致用再到啟蒙思想,這條路上有倒退,有曲折,有斷裂,但從未停止。

  黃宗羲們或許沒有挽救大明,但他們為後世留下了思想的火種。這火種在清朝的文字獄中潛伏,在鴉片戰爭的炮火中甦醒,在維新變法的浪潮中燃燒,最終照亮了一個古老民族走向現代的道路。

  餘姚的四明山還在,黃家祠堂還在。每年清明,總有人來祭掃,在黃宗羲墓前放一本新書,一束鮮花。他們知道,這位三百年前的先賢,思考的問題今天依然有效,他開啟的思想旅程,今天仍在繼續。

  思想流變,流的是時間,變的是觀念,不變的是人類對真理的追求,對自由的嚮往,對美好社會的憧憬。黃宗羲懂了,所以他寫下了那些驚世駭俗的文字;後來者懂了,所以他們接過了思想的火炬。

  這火炬,從餘姚出發,穿越時空,一直傳到今天,還將傳到永遠。因為思想一旦覺醒,就再也不會沉睡;河流一旦奔涌,就再也不會幹涸。這就是思想流變最深的含義——變中有常,流中有駐,在無盡的變遷中,守護著人類精神的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