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萬曆積弊

  萬曆二十年的春天,紫禁城內的杏花開得寂寥。朱翊鈞獨自坐在干清宮的暖閣里,望著窗外發了半晌呆。案頭上,奏章已經堆積如山,有些甚至蒙上了薄薄的灰塵。

  \」皇上,該用膳了。\」司禮太監田義小心翼翼地提醒。

  朱翊鈞懶懶地抬了抬眼:\」放著吧。\」

  這是他不上朝的第五個年頭。起初是因為立太子之事與文官們賭氣,後來卻發現,不上朝的日子竟是這般自在。

  \」張先生若在,定會責備朕吧。\」他忽然想起張居正。那個嚴厲的首輔已經去世八年,可朱翊鈞仍時常夢見他蹙眉的模樣。

  想到這裡,他心煩意亂地站起身:\」去西苑。\」

  西苑的太液池畔,春水初生。朱翊鈞命小太監撐船,他要到湖心亭獨處。船行至半途,忽見岸邊有幾個官員探頭探腦。

  \」那是誰?\」朱翊鈞不悅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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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義低聲道:\」是科道官,想來是要求見皇上。\」

  \」不見。\」朱翊鈞擺手,\」就說朕身體不適。\」

  這樣的對話,在萬曆朝後期已經成為常態。而此刻的北京城外,一場危機正在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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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西五台縣的王家村里,老農王老漢正對著乾裂的田地發愁。

  \」爹,這已經是第三年大旱了。\」兒子王大柱愁眉苦臉地說。

  王老漢長嘆一聲:\」聽說皇上派了礦監來,要加征礦稅。\」

  正說著,一隊官差凶神惡煞地闖進村子。

  \」皇上有旨,加征礦稅!每戶二錢銀子!\」

  村民們頓時譁然。王大柱忍不住道:\」官爺,這幾年收成不好,實在拿不出錢啊!\」

  \」拿不出?\」為首的稅監冷笑,\」那就拿糧食抵!\」

  官兵們開始強行搜刮村民的存糧。王老漢拼死護住最後一袋種子糧,被官兵一腳踢開。

  \」爹!\」王大柱目眥欲裂,抄起鋤頭就要拼命,被鄉親們死死拉住。

  當晚,王家村的祠堂里聚滿了憤怒的村民。

  \」這日子過不下去了!\」一個青年捶著桌子,\」不如反了!\」

  老族長顫巍巍地說:\」不可啊,造反是要殺頭的...\」

  \」橫豎都是死!\」王大柱咬牙道,\」我聽說陝西已經有人反了,叫咱們也反了吧!\」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這樣的場景,在萬曆後期的中國各地不斷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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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禁城內,朱翊鈞對宮牆外的苦難一無所知。他最近迷上了木工,整日在宮裡敲敲打打。

  \」皇上,\」田義又來稟報,\」首輔王錫爵求見,說是有緊急軍情。\」

  朱翊鈞正專心致志地打磨一個木匣,頭也不抬:\」什麼軍情?\」

  \」說是寧夏副總兵哱拜反了。\」

  朱翊鈞的手停了一下,隨即又繼續打磨:\」讓兵部去處理就是了。\」

  \」可是...\」田義還要再說。

  \」退下!\」朱翊鈞不耐煩地揮手。

  他不想過問這些煩心事。自從張居正死後,他越來越覺得,這些文官武將沒一個可靠的。他們要麼像張居正一樣專權,要麼就像現在的首輔們一樣無能。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不久後,西南又傳來播州土司楊應龍反叛的訊息。

  這一次,朱翊鈞不能再裝作不知道了。因為楊應龍的叛軍已經威脅到湖廣,距離大明的心腹之地不遠。

  \」傳旨,\」朱翊鈞終於開口,\」命李化龍總督川湖貴軍務,征討楊應龍。\」

  說出這句話時,他感到一陣疲憊。這些叛亂,就像野草一樣,燒了一茬又長一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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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讓朱翊鈞心煩的是遼東的局勢。建州女真的努爾哈赤日漸強大,已經統一了大部分女真部落。

  \」皇上,\」兵部尚書石星憂心忡忡地稟報,\」努爾哈赤最近自稱'淑勒貝勒',其心叵測啊。\」

  朱翊鈞皺眉:\」一個夷狄首領,能成什麼氣候?\」

  \」可是...\」石星還要再勸。

  \」朕知道了。\」朱翊鈞打斷他,\」讓遼東總兵好生防備便是。\」

  他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這些年來,國庫越來越空虛了。

  \」田義,\」他問司禮太監,\」內帑還有多少銀子?\」

  田義面露難色:\」回皇上,不足百萬兩了。\」

  朱翊鈞大吃一驚:\」怎麼會這麼少?\」

  \」這些年用兵頻繁,再加上皇上大婚、建陵寢...\」

  \」夠了!\」朱翊鈞煩躁地打斷,\」傳朕旨意,加征遼餉!\」

  這道旨意,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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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蘇州,織工們聚集在玄妙觀前。

  \」再加餉,咱們就只能喝西北風了!\」一個老織工憤憤地說。

  \」聽說皇上在宮裡一頓飯就要花上千兩銀子,卻還要加我們的稅!\」另一個年輕織工介面。

  這時,幾個書生模樣的人走了過來。為首的是東林書院的顧憲成。

  \」諸位鄉親,\」顧憲成朗聲道,\」加征遼餉,實乃飲鴆止渴。我等應當聯名上書,請求皇上收回成命。\」

  \」對!上書!\」人群沸騰了。

  然而,他們的奏疏如石沉大海。朱翊鈞根本不想看這些\」大逆不道\」的奏章。

  \」這些文人,整天就會指手畫腳。\」他對田義說,\」傳旨,將顧憲成削職為民。\」

  訊息傳到江南,激起了更大的反彈。東林書院成為反對派的聚集地,他們評議朝政,臧否人物,形成了強大的輿論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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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曆二十九年,朱翊鈞終於立長子朱常洛為太子。這場持續十五年的\」國本之爭\」,耗盡了君臣之間的最後一點信任。

  立太子的大典上,朱翊鈞看著跪在下面的文武百官,忽然覺得他們都很陌生。這些年來,他罷免了多少首輔?處置了多少官員?已經記不清了。

  \」皇上,\」新任首輔沈一貫小心翼翼地問,\」是否該恢復午朝了?\」

  朱翊鈞冷冷地說:\」朕身體不適,以後再說。\」

  他早已習慣了深居簡出的生活。朝政?就讓內閣和司禮監去處理吧。他只要把握好大方向就行了。

  可是,什麼是大方向?朱翊鈞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個帝國就像一艘破舊的大船,到處都在漏水。他拼命地這裡補補,那裡堵堵,可是新的漏洞總在不斷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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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曆四十三年的一個深夜,朱翊鈞突然從噩夢中驚醒。他夢見張居正站在床前,痛心疾首地說:\」老臣十年心血,就要被皇上敗光了!\」

  \」不是朕的錯!\」朱翊鈞在夢中大喊,\」是那些官員無能!是那些亂民可惡!\」

  醒來後,他再也睡不著,獨自走到干清宮外。

  月色如水,紫禁城的琉璃瓦泛著清冷的光。這座龐大的宮殿,就像一座華麗的牢籠。

  他突然想起小時候,張居正教他讀書時說過的話:\」皇上要記住,天下是皇上的天下,百姓是皇上的子民。\」

  可是現在的天下,還是他的天下嗎?那些造反的農民,那些抗稅的織工,那些整天指手畫腳的文人...他們還記得這個皇帝嗎?

  \」皇上,夜深露重,請回宮吧。\」田義不知何時來到身後。

  朱翊鈞長嘆一聲:\」田義,你說朕是個好皇帝嗎?\」

  田義跪地:\」皇上自然是...\」

  \」說實話。\」

  田義沉默良久,才低聲道:\」皇上若能每日臨朝,親理政務,必是堯舜之君。\」

  朱翊鈞苦笑。臨朝?他早已厭倦了那些無休止的爭吵,那些虛偽的禮儀,那些解決不完的問題。

  \」回去吧。\」他轉身走向寢宮。

  這一刻,五十三歲的朱翊鈞顯得格外蒼老。他知道帝國正在滑向深淵,卻已無力挽回。

  積重難返——這四個字,成了萬曆朝最後的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