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殿的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光影。朱由檢端坐御案後,目光掃過丹墀下分列兩側的朝臣。左側是以錢謙益為首的東林舊臣,右側是周延儒領銜的江浙官員,中間空出的那片金磚,彷佛楚河漢界般將大明朝堂一分為二。
「陛下,袁崇煥通敵之事證據確鑿!」溫體仁出班奏道,袖中抖落的信箋散在御前,「此乃毛文龍舊部所獻,內有袁賊與皇太極往來書信。」
錢謙益立即反駁:「溫閣老所言,恐是閹黨餘孽構陷!」他手中笏板直指對方,「當年魏忠賢陷害東林,用的也是這等手段!」
朱由檢皺眉看著這場爭執,忽然想起月前微服私訪時,在茶樓聽見的童謠:「東林爭,浙黨斗,吵到韃子過江來...」他指尖在《遼東軍報》上輕叩,那上面「錦州告急」四字被兩派大臣刻意忽略了。
「夠了。」皇帝聲音不大,卻讓殿內霎時寂靜,「袁崇煥之事,朕自有聖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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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後,朱由檢獨自留在殿內。王承恩呈上一封密奏,是遠在湖州的陸文聲所寫,詳細羅列了周延儒貪墨的證據。皇帝將奏本擲入火盆,看著火焰吞沒那些字句,喃喃自語:「殺一個袁崇煥,就能讓滿朝齊心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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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延儒府邸的後園夜宴正酣,舞姬水袖翻飛間,幾位閣臣舉杯相賀。
「恭喜周兄重掌內閣。」吳昌時諂笑著斟酒,「錢謙益那老匹夫,此番定難翻身。」
周延儒把玩著和田玉杯,目光卻投向牆角那幅《萬里江山圖》。「你們可知皇上昨日問起什麼?」他忽然壓低聲音,「問的是萬曆年間齊楚浙黨的事。」
滿座頓時沉寂。阮大鋮放下筷子:「莫非皇上要清算舊帳?」
「清算?」周延儒冷笑,「皇上現在需要的是能籌餉的能臣。陝西流寇要剿,遼東建虜要防,這哪一樣不要銀子?」他拍了拍身旁的銀箱,「而這些,錢牧齋那些清流能變出來麼?」
更深夜半時,阮大鋮落在最後,悄悄將一封信塞給周府管家:「轉交馬士英將軍。」信里寫的,是該如何在「剿寇」中儲存實力的密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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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藏書閣深處,朱由檢在燈下翻閱《萬曆邸鈔》。那些三十年前的黨爭記錄,與今日朝局何其相似。當他讀到「國本之爭」導致礦稅使四出時,不禁掩卷長嘆。
「皇爺,錢謙益求見。」王承恩輕聲稟報。
老臣顫巍巍呈上《漕運改良疏》,朱由檢才看三行便勃然大怒:「你要朕加征漕糧?可知河南已有易子而食!」
「陛下明鑑。」錢謙益跪地泣訴,「不加賦,九邊軍餉何出?周延儒所倡商稅,實則盡入私囊啊!」
這時周延儒突然闖入:「陛下,南京急報!東林餘孽結社妄議朝政,這是他們誹謗聖上的詩集!」說罷捧上一本《復社文編》。
朱由檢翻開書頁,看到「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一句時,猛然將書摔在錢謙益臉上:「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門生!」
老臣拾起詩集,忽然指著周延儒:「陛下可知,周閣老家昨夜宴飲,一道鰣魚便費銀百兩?」
「你...你血口噴人!」
看著兩位鬢髮斑白的老臣像孩童般互相指責,朱由檢忽然感到一陣眩暈。他想起祖父萬曆皇帝,也是在這座宮殿裡,面對同樣的黨爭選擇了罷朝。
「都退下。」皇帝的聲音充滿疲憊,「朕...要靜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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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秦淮河上,畫舫燈火通明。復社學子張溥舉杯高呼:「閹黨雖除,奸佞又生!諸君請看這《留都防亂公揭》...」話音未落,一隊兵丁突然闖入。
「奉旨查抄逆書!」帶隊武官一把搶過公揭,目光掃過在場士子,「爾等聚眾非議朝政,可是要學東林黨人?」
侯方域挺身而出:「大人所言差矣!吾等議論時政,正是為君分憂!」
「為君分憂?」武官冷笑,從袖中抖出一封信,「這是從周閣老府上抄得的,內有爾等與錢謙益往來書信。來人,全部拿下!」
騷亂中,陳貞慧將一頁詩稿塞進船舷縫隙。那上面墨跡未乾的詩句,在月光下依稀可辨:「金甌已缺總須補,為國犧牲敢惜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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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關外的清軍大營,多爾袞正在聽范文程講解明朝黨爭。
「稟王爺,明廷如今分為三派:周延儒的江浙黨,錢謙益的東林黨,還有溫體仁的楚黨。三派相爭,正是我軍南下良機。」
多爾袞把玩著繳獲的明軍令箭:「那個洪承疇,招降得如何了?」
「已鬆動許多。他今日問起...問起崇禎皇帝近況。」
「告訴他,」多爾袞微笑,「明朝皇帝正在追究松山戰敗之責,他那些同僚,多半要把罪責推到他身上。」
當夜,洪承疇在囚帳里輾轉難眠。他想起袁崇煥被凌遲時,京城百姓爭食其肉的慘狀,又想起溫體仁昨日送來的密信——那信中竟暗示他「殉國以全名節」。
「黨爭...黨爭...」洪承疇喃喃自語,忽然將案頭《論語》投入火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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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清宮裡,朱由檢對著空蕩蕩的御座發呆。今日又是經筵,可來講學的倪元璐與主持的周延儒竟在御前爭執起來,一個說要重整衛所兵制,一個主張募兵剿寇。
「他們說的都有道理。」皇帝對王承恩苦笑,「可朕該聽誰的?」
老太監跪地泣道:「皇爺,老奴聽說...聽說宣府鎮兵變,是因為欠餉三年。」
「朕知道。」朱由檢從案頭翻出厚厚一疊奏章,「這是山西請餉的,這是陝西求賑的,這是遼東要軍械的。」他忽然一把推開奏章,「可國庫早空了!而他們...」他指著殿外,「還在爭該加征商稅還是田賦!」
深夜,皇帝密召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去查,周延儒到底貪了多少。」
駱養性遲疑道:「陛下,如今朝局...」
「去查!」朱由檢雙目赤紅,「朕倒要看看,是他們黨爭要緊,還是大明江山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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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城外的碼頭上,史可法正在送別北上勤王的軍隊。老將軍握著年輕將領的手:「到了京師,切記勿捲入朝爭。」
「部堂放心。」將領低聲道,「只是聽聞周閣老與錢侍郎又在御前爭執,這糧餉...」
史可法望向渾濁的江水,忽然想起萬曆末年的遼東戰事。那時他也是個年輕官員,親眼目睹熊廷弼與王化貞如何因黨爭貽誤軍機。
「不論朝中如何,」他沉聲道,「守住邊防才是根本。」
然而當軍隊遠去後,師爺匆匆跑來:「部堂,南京來信,馬士英奏劾您縱容復社謗政...」
史可法展開奏章抄本,看見「結黨營私」四字時,不禁仰天長嘆:「虜騎將至,猶自內鬥不休,此天真欲亡我大明乎?」
此時北京城裡的朱由檢,剛剛罷免了周延儒。但新任首輔魏藻德上任第一件事,卻是清算周黨官員。皇帝看著新一輪彈劾奏章,忽然咳出血來。
那點點猩紅灑在《輿地圖》上,正落在山海關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