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徐階倒嚴

  庚戌之變的烽火與恥辱,如同淬火的冰水,澆醒了部分朝臣,卻也使得深居西苑的嘉靖皇帝更加倦怠朝政,將權柄更深地交付給那位看似恭順老成、實則暗藏機鋒的首輔嚴嵩。嚴氏父子的權勢,在經歷短暫波動後,非但未減,反而因皇帝愈發依賴其處理俗務而更形鞏固。嚴嵩老而愈貪,其子嚴世蕃更是倚仗父勢,賣官鬻爵,貪瀆無度,將「嚴府」經營成了大明官場的黑市交易所,門庭若市,賄賂公行。

  然而,嚴嵩專權近二十載,樹敵遍朝野。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緊盯著他,等待著那致命一擊的機會。這其中,最隱忍、最堅定,也最危險的,便是次輔徐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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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階,松江華亭人,嘉靖二年探花。他資歷深厚,早在夏言當政時便已展露頭角。夏言被嚴嵩構陷致死,血淋淋的前車之鑑讓徐階深刻認識到,在嘉靖朝做直臣易,做能臣難,而要扳倒根深蒂固的權奸,更需要超乎常人的耐心與謀略。於是,他收起鋒芒,對嚴嵩執禮甚恭,甚至不惜屈意奉承。嚴嵩起初對其頗有戒心,但久而久之,見徐階始終恭敬,辦事穩妥,且精於撰寫青詞,深得帝心,便漸漸將其視為可用的助手,而非威脅。

  徐階便在嚴嵩巨大的陰影下,默默積蓄著力量。他像一位老練的獵手,深知要獵殺猛虎,絕不能正面搏鬥,必須等待其衰弱、犯錯,並找到最合適的武器和時機。他做了三件事:

  其一,固寵。他深知嘉靖皇帝對修道和青詞的痴迷,便傾心鑽研,所寫青詞精妙絕倫,往往能投合皇帝微妙的心意,甚至有時比嚴嵩所作更勝一籌。皇帝對其文學才華和「忠心」愈發賞識。

  其二,結盟。他不動聲色地結交宮中勢力,尤其是司禮監的太監們。太監黃錦等人,早已對嚴世蕃的跋扈和嚴家父子壟斷朝政、侵吞內帑不滿,徐階以其圓滑的手腕,與這些皇帝身邊的近侍建立了良好的關係,使之成為自己在宮中的耳目和奧援。

  其三,積材。他利用門生故吏遍布朝野的優勢,暗中收集嚴氏父子貪腐、結黨、亂政的罪證。他尤其注意收集關於嚴世蕃的劣跡,因為嚴世蕃的囂張和愚蠢,遠比老奸巨猾的嚴嵩更容易露出破綻。他像編織一張無形的大網,將嚴氏父子及其黨羽的罪行一點點匯聚起來,靜待收網之時。

  轉機,終於在嘉靖四十年來臨。這一年,皇帝居住的萬壽宮意外失火,化為灰燼。皇帝欲另建新宮,嚴嵩卻奏請皇帝暫居空間狹小、且曾是明英宗被幽禁之所的南宮。這一建議大大觸怒了講究排場且迷信風水的嘉靖皇帝,引其極度不悅。而徐階則敏銳地抓住這個機會,立即與工部尚書雷禮聯名上奏,建議利用修建奉天、華蓋、謹身三大殿剩餘的珍貴木石材料,迅速為皇帝建造新宮,並保證三月可成。此議深合帝意,皇帝當即允准。

  結果,新宮果然如期建成,宏偉壯麗,皇帝大喜,將其命名為「萬壽宮」,並從此更加信任徐階,而對嚴嵩的「昏聵」產生了深深的懷疑。這件事,成為皇帝對嚴嵩信任崩塌的起點。

  緊隨其後,徐階發動了真正的攻勢。他利用道士藍道行深受皇帝信任的地位,在一次扶乩中,假借「神仙」之口,給出了「賢如徐階,忠如楊博,不肖如嵩」的判語。這句來自「上天」的評判,深深震撼了痴迷道教的嘉靖皇帝。皇帝開始認真思考嚴嵩是否真的「不肖」。

  與此同時,徐階認為時機已到,授意其門生、御史鄒應龍上疏彈劾。鄒應龍是個聰明人,他深知直接攻擊嚴嵩風險太大,便避重就輕,將矛頭主要對準了惡行更昭彰、且已引起皇帝反感的嚴世蕃。他在奏疏中狠狠參劾嚴世蕃「憑藉父勢,專利無厭」、「私通藩國(景王),陰懷異志」等數大罪,並委婉提及「嵩溺愛惡子,召賂市權,亦宜亟放歸田,以清政本」。

  這道奏疏遞上時,正值皇帝對嚴嵩心生厭惡、且獲「上天」警示之後。皇帝閱罷,勃然大怒,但怒意更多指向嚴世蕃。他下旨將嚴世蕃逮捕下獄,並令嚴嵩致仕回鄉。

  嚴嵩倒台的訊息傳出,朝野為之震動,人心大快。然而,鬥爭並未結束。嚴世蕃在獄中,竟以其驚人的狡黠,想出了一條毒計。他故意散布言論,稱鄒應龍、徐階等人之所以攻擊他們父子,是因為他們在嘉靖二十一年曾參與陷害忠臣夏言至死,如今徐階等人是要為夏言報仇。此計極為陰險,因為它將焦點引向了皇帝當年冤殺夏言的決策錯誤上,試圖觸動皇帝那根敏感多疑的神經,讓皇帝為了維護自身「聖明」而反過來保護嚴家。

  這一招險些奏效。嘉靖皇帝果然猶豫起來,對處置嚴世蕃之事有所遲疑。

  關鍵時刻,徐階展現出了他作為政治家的果決與狠辣。他深知,一旦讓嚴世蕃的詭計得逞,不僅是前功盡棄,自己與眾多參與倒嚴的官員都將面臨滅頂之災。他當機立斷,親自修改了三法司擬定的一份針對嚴世蕃的判決書。原稿中羅列了嚴世蕃的貪賄、害民等罪狀,徐階看後,擲之於地,道:「諸公欲生之乎?」眾人愕然。徐階解釋道:「這些罪狀,皇上皆可視為『勤政』過程中的小過失,或可赦免。唯有坐實他『勾結倭寇』、『聚眾通番』、『窺伺神器』(即謀反)這等謀逆大罪,方能置其於死地,且讓皇上無法回護!」

  於是,在徐階的親自主持下,一份新的判決書出爐,重點突出了嚴世蕃與羅龍文(通倭罪臣)交往密切,在南昌有王氣之地建造府邸圖謀不軌等「謀逆」罪證。這份奏疏呈上,果然觸動了嘉靖皇帝最不能容忍的底線——謀反。

  嘉靖四十四年,皇帝下旨,將嚴世蕃、羅龍文斬於西市。京師百姓聞之,歡欣鼓舞,持酒至西市觀看,稱為「酹酒賀刳」。嚴嵩被削籍為民,家產盡抄。這位權傾朝野近二十年的老奸臣,最終在貧病交加中,寄食於墓舍而死,結束了其罪惡的一生。

  徐階倒嚴,是一場精心策劃、隱忍多年、最終一擊成功的政治傑作。它結束了嚴嵩父子長期把持朝政、禍國殃民的黑暗時期,為暮氣沉沉的嘉靖朝政帶來了一線革新的希望。徐階繼任首輔,眾望所歸。然而,嚴嵩雖倒,其留下的貪腐風氣、僵化體制和空虛國庫,卻非一朝一夕所能改變。徐階肩上的擔子,遠比扳倒一個權臣更加沉重。大明王朝這艘千瘡百孔的巨輪,在短暫的撥正航向後,又將駛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