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鼎立

  和州的捷報,如同在滾沸的油鍋里潑進了一瓢冷水,在濠州城內激起了遠比想像中更為劇烈的反應。凱旋的榮耀與隨之而來的權力分配,像一把無形的犁鏵,將原本就暗藏裂痕的土壤徹底翻墾開來。

  郭子興在短暫的狂喜與對朱重八「忠勇」的褒獎之後,很快便被一種更深沉的不安所攫住。朱重八受封和州總兵官,意味著他擁有了獨立的兵權、地盤和財源。那個曾經需要仰他鼻息的部將,如今已羽翼豐滿,雄踞一方。帥府議事時,郭子興常常會陷入一種莫名的怔忡,目光掠過空著的、原本屬於朱重八的位置,眼神複雜難明。

  這種不安,在邵榮、趙繼祖等老將日復一日的抱怨和挑唆下,迅速發酵成了猜忌與隔閡。

  「大帥,朱重八如今坐擁和州,兵強馬壯,眼裡可還有您這個主帥?」

  「他麾下徐達、湯和等人,如今只聽他一人號令,長此以往,恐非池中之物啊!」

  「當初就不該讓他獨自領兵在外……」

  流言蜚語,如同毒蔓,悄悄纏繞著帥府的樑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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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日,李承澤奉命返回濠州,向郭子興呈報和州錢糧戶籍的初步統計文書。他剛踏入帥府,便感覺到一股不同以往的壓抑氣氛。守衛的眼神似乎格外警惕,往來官吏的腳步也帶著幾分匆忙與詭秘。

  在議事廳外,他恰好遇到了從裡面出來的邵榮。邵榮見到他,停下腳步,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喲,李先生從和州回來了?如今是朱總兵面前的紅人,想必是和州事務繁忙,難得回這濠州小廟了。」

  李承澤不欲與他糾纏,只是拱手道:「邵將軍說笑了,承澤奉命行事而已。」

  邵榮卻湊近一步,壓低聲音,語氣帶著一絲威脅:「李先生是聰明人,當知道這濠州城,終究姓郭。有些船,上去了,可就不好下來了。」

  李承澤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多謝邵將軍提醒,承澤自有分寸。」

  進入議事廳,郭子興端坐案後,臉色有些陰沉。他仔細翻閱著李承澤呈上的文書,當看到和州庫存錢糧數目、登記在冊的兵員數額時,眉頭越皺越緊。

  「承澤,」郭子興放下文書,目光銳利地看向他,「和州新下,便有如此多的錢糧兵員?重八……他倒是經營有方啊。」

  李承澤聽出了話中的質疑,謹慎地回答:「回大帥,和州乃長江口岸,本就富庶,繳獲元軍庫存亦豐。朱總兵嚴格執行『繳獲歸公、按功行賞』之策,故而冊籍清晰。至於兵員,除原降卒整編外,亦有不少流民慕名來投。」

  「慕名來投……」郭子興重複著這四個字,嘴角泛起一絲冷笑,「是啊,他朱重八如今名聲大噪,自然是應者雲集。」

  他頓了頓,忽然問道:「聽聞重八在和州,自行任命了不少州縣官吏,可有此事?」

  李承澤心中一沉,知道這才是問題的關鍵。朱重八為了迅速穩定和州局勢,確實任用了一批當地士人及有功軍士,這無疑觸及了郭子興最為敏感的權柄——人事任免權。

  「確有此事。」李承澤無法隱瞞,只能解釋道,「和州初定,百廢待興,急需官吏治理。朱總兵亦是出於穩定地方、恢復秩序的考慮,所用之人,皆經過考核……」

  「好了!」郭子興不耐煩地打斷他,臉上已顯怒容,「他朱重八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大帥?!自行其是,擅置官吏,他想幹什麼?!」

  李承澤垂下頭,不敢再言。他知道,任何解釋在此刻都是蒼白的。權力的猜忌一旦產生,便如同潰堤的洪水,難以阻擋。

  「你回去告訴朱重八,」郭子興站起身,聲音冰冷,「讓他即刻回濠州述職!和州軍務,暫由邵榮接管!」

  李承澤渾身一震。奪權!這是赤裸裸的奪權!讓朱重八離開他的根基之地和州,回到濠州,無異於蛟龍離水,猛虎囚籠!而讓與朱重八素有嫌隙的邵榮去接管和州,更是火上澆油!

  「大帥!此事……」李承澤試圖勸諫。

  「不必多言!這是軍令!」郭子興拂袖轉身,不再看他。

  李承澤心情沉重地退出帥府,他知道,最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郭子興與朱重八之間,那層溫情脈脈的面紗已被徹底撕破,權力的博弈走到了台前。

  他連夜趕回和州,將郭子興的命令原原本本告知朱重八。

  朱重八聽罷,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那雙深潭般的眸子裡,寒光凜冽,彷佛能將空氣都凍結。他沉默地坐在那裡,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規律的、令人心悸的嗒嗒聲。

  徐達、湯和、周德興等將領聞訊趕來,得知情況後,無不憤慨。

  「大帥這是聽信讒言,鳥盡弓藏!」湯和性子最急,怒道,「大哥!咱們辛辛苦苦打下的和州,憑什麼交給邵榮那廝!」

  「是啊,總兵!絕不能回去!回去就是任人宰割!」周德興也激動地說。

  徐達相對沉穩,但眉頭也緊鎖著:「總兵,郭大帥此舉,確實令人心寒。只是,若公然抗命,便是與濠州決裂,恐授人以柄,於名聲不利。」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朱重八身上,等待他的決斷。

  李承澤也看著朱重八,他知道,這是一個至關重要的十字路口。是俯首聽命,交出權力,賭郭子興的「念舊」與「仁慈」?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