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離去約莫半個時辰後,秦達飲盡盞中殘茶,推門而出時望著門扉輕嘆。
殿下,您委實交給了微臣一樁重任!
然則回報著實令人心動。
活著位列三公,成為第二個李善長,更可名垂青史!
他默然頷首正欲離開,甫轉身卻見寒刃已橫在頸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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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人?」
「秦大人請隨我等走一遭。」
飛魚服,繡春刀。
錦衣衛!
秦達心頭驟沉。
一行人押著他來到附近涼亭,但見朱元璋正蹲在石凳上捧碗吃麵,吃得酣暢淋漓。
「微臣叩見皇上!」
「唔!」朱元璋執筷示意他起身,仍專注地與那碗面纏鬥。
終是長舒一口氣,拭去唇邊油光。
「告訴你,這般吃麵才最香!當年妹子在世時,朕就愛蹲在乾清宮門檻上用膳!」
「陛下怎會在此用面?」
「還不是你們在裡頭耽擱太久?朕腹中飢餓,只得如此!」
秦達霎時面無人色,撲通跪倒,額角沁出細密冷汗。
自淮西黨與浙東黨覆滅後,滿朝皆知聖上最忌結黨營私!
而今......
「與朕說說,你們方才在商議何事?」
秦達本欲依約呈報備好的說辭,瞥見朱元璋微眯的雙眼,終究不敢妄言。
只得據實相告!
「殿下命微臣承辦一樁要務!」
「哈哈哈!「朱元璋朗笑三聲,「朕早看出你與熥兒的關聯!」
「可知若你今日胡言搪塞,趁早讓你妻室尋個下家,來年清明好給你燒紙錢!」
「幸而你尚存明智!」
「說!將始末原原本本道來!」
「熥兒事事追求萬全,說穿了便是過分謹慎!連朕這個祖父都要瞞著!」
「朕不喜這般做派!」
秦達伏地不敢起身,一五一十奏報:「殿下命臣與工部主事蒯祥共同督造貫通南方各省至應天、應天至揚州、通州至北平的水泥官道!」
聞聽此言,朱元璋心頭劇震,隨即喜形於色:「水泥官道?」
「那水泥......」
「哎呀!」他懊惱拍額:「朕竟一葉障目!熥兒實乃天縱奇才,朕怎就沒想到水泥尚可築路!」
秦達附和:「微臣亦未曾想到。」
「殿下言道,離間計成後,陛下志在北伐。江南乃天下膏腴之地!」
「若此路修成,江南糧秣便可源源不斷輸往北平!」
「北平,將成為北伐大軍最重要的糧草基地!」
北伐......
朱元璋眼中精光閃爍,激動得滿面紅光!
「水泥官道築成後,車馬馳騁迅捷,顛簸大減,糧耗亦將銳降!」
「如此,淋尖踢斛之弊可從根本上革除!」
「於國於民,有百利而無一害!」
朱元璋在亭中往復踱步,雖值寒冬卻渾身燥熱,連聲喝彩。
「妙!妙極!」
「熥兒此策甚合朕意!」
「你明日...不,今日便將此事具本上奏,朕即刻硃批!」
「朕也不瞞你,熥兒所料不差,朕之夙志盡在北伐!」
「北伐之期暫定明年秋收之後!故而你須在秋收前將此路修通!」
「有何難處盡數列明,不必顧慮,朕自會逐一解決!」
「功成之日......」
朱元璋沉吟片刻,眼前仿佛浮現糧車在水泥道上奔馳的壯觀景象!
「朕封你為太子少保!」
少保?
此乃三孤之一!從一品!雖不及三公,已是文臣極致。
秦達強抑激動續奏:「陛下,殿下還言,待北伐功成,當組織修造貫通全國府縣的水泥官道!」
「如此,大明江山方可固若金湯!」
朱元璋震撼難言:「將熥兒與你所言每字每句悉數載入奏章,半句不得遺漏!」
「秦達,你是何時投效熥兒的?」
「這...是洪武二十五年,懿文太子薨逝後第三日。」
言及此處,秦達小心翼翼窺探聖顏,見無異狀方鬆了口氣。
「當時殿下示以水泥神物,臣方知殿下實乃天降奇才!」
「故而......」
「蒯祥也是你引薦的吧。」
「正是!臣知蒯祥精於營造,故其至工部點卯後便送至殿下麾下。」
朱元璋長嘆:「朕原以為他勢單力薄,唯有茹瑺可供驅策!」
「未料連最倚重的工部尚書都已暗中歸附。」
「秦達你且實言,六部尚書中還有誰投效了熥兒?」
秦達搖頭:「臣實不知!殿下行事素來縝密,從不令臣知曉其他黨羽!」
「甚至茹瑺乃其心腹,臣亦方才知曉。」
朱元璋失笑:「果真是他的作風!」
「你以為熥兒如何?」
「誠如古語:善人治國百年,亦可勝殘去殺!」
「實乃難得的賢德皇孫!」
「罷了,朕該回宮了。對了,鄰街麵館的湯餅甚佳,你既飢腸轆轆,不妨去用一碗!」
「算朕賞你的!」
「微臣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子夜時分,宮門落鑰後竟違例開啟,秦達的奏章由快馬加急呈入大內!
翌日清晨,洪武皇帝特許他在宮中留宿,更命龍輦大開午門恭送其出宮。
端坐龍輦之上的秦達,恍若新科狀元遊街,風頭無兩!
滿朝文武皆驚駭不已。
此人究竟立下何等殊功,竟得這般隆恩?
莫非昨夜有逆黨作亂被他平定?
可他手無縛雞之力,斷無這般本事!
上回得乘龍輦出宮者,還是誠意伯劉伯溫!
消息頃刻傳遍應天,百官雖不明就裡,卻知秦達此刻聖眷正濃。
正是攀附良機。
於是攜禮登門者絡繹不絕。
秦達返府後即刻閉門謝客。他心知肚明,築路之功眼下不便明賞,聖上唯有以此方式宣示恩寵。
龍輦殊榮啊。
秦達暗立誓言,此生定當肝腦塗地以報朱允熥知遇之恩。
「大人,尚有一封拜帖未處。」
「不是命你盡數回絕麼?」
「此帖不同!乃二皇孫殿下所遞。」
不多時,朱允炆攜禮而至。秦達一絲不苟地行跪拜大禮:「微臣參見殿下!」
雖禮數周全,卻透著刻板的疏離。
「先生何必拘禮,你我何時這般生分了!」
朱允炆熱絡地挽臂相邀。
秦達疾退兩步:「殿下為君,微臣是臣,君臣綱常豈可僭越!」
「隨你罷。今日乘皇祖父龍輦出宮,當真風光無限!」
「本王素來對你仰慕已久!」
秦達依舊面色木然:「臣不敢當!龍輦之榮,全仗陛下天恩。」
「微臣唯有鞠躬盡瘁以報聖恩!」
朱允炆一怔,暗惱自己親自招攬竟遭這般冷遇。
「且坐!」
秦達紋絲不動。
「你我同朝為官,日後還當時常往來。」
「殿下或許不知,微臣即日便要北上履職。奉旨可調動各方資源!」
「戶部、吏部皆需配合!」
「吏部如何配合?」
「若有官吏膽敢阻撓,微臣有權即刻罷免,鎖拿進京!」
朱允炆當真駭然。
蒼天!皇祖父究竟委以何等重任,竟賦予這般權柄?
此念更堅其籠絡之心。
工部寶泉局可是執掌鑄幣之權。
「秦達,本王幕中亦有你諸多舊識,得閒不妨過府一敘?」
「皇命在身,豈敢因私廢公!」
「聽聞你當年也曾杏園賜宴,黃先生對你推崇備至,定要尋機與你切磋詩文!」
「詩文不過雕蟲小技,文無第一,自娛便可。」
任憑朱允炆如何示好,秦達始終冷面相對。
朱允炆漸覺難堪,顏面盡失。
暗罵一聲,終是無奈道:「今日叨擾了,本王告辭。」
自稱「本王」已顯慍怒。
「不送!」
鏗!聞此二字朱允炆在門檻絆了個趔趄,險些跌倒。
此番著實顏面掃地。
他親自折節下交,未料此人油鹽不進。皆是宦海沉浮的老手,何必故作清高!
朱允炆憤懣踹向石柱:「回宮!」
秦達長舒一口氣。
工部尚書雖列六部,權柄遠遜他部。
由此觀之,朱允炆格局狹隘,在他未顯達時不屑一顧,聲名鵲起方來招攬。
絕非三殿下對手。
而今肩扛治河與築路兩座大山,雖顯赫一時,他卻深諳朱元璋手段!
昔年宴請徐達等將時,聖上曾言:
金杯同汝飲,白刃不相饒!
若差事辦砸,性命難保。烈火烹油之局,不可不察。
「即日起緊閉府門!謝絕一切訪客!」
秦達方欲折返書房,門子忽報:「老爺,有客邀約!」
「何人?」
「兵部尚書茹瑺!說是去三殿下府上炙肉飲酒!」
秦達:「......」
「老爺既說要閉門謝客,小的這便回絕。」
「且慢!「
秦達一掌拍向其額:「蠢材!半點眼力見也無!」
「更衣!本官這便赴宴!」
片刻後,二人至朱允熥府邸。但見炊煙裊裊,異香撲鼻。
未來的三楊之首正執筆揮毫!
茹瑺打趣道:「你這筆法精妙啊?儘是橫抹豎塗。」
「下官是在給雞翅刷醬!」
楊士奇滿心無奈,萬沒料到自己會幹這差事。
茹瑺拊掌大笑,拍其肩道:「好好歷練!」
見朱允熥現身,秦達恭敬長揖:「殿下——」
「來了?今日特備佳肴美酒為你餞行!」
「定要盡興而歸!」
「願你,一路順風!」
「微臣,拜別殿下!」秦達鄭重叩首。
「在臣心中,殿下才是最適宜的——」
「皇太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