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庚聞言緊閉雙眼,一言不發。
不多時,熊廷弼的奏疏被取來。
暖閣再次陷入死寂,朱常洛翻譯奏疏的沙沙聲顯得有些刺耳。
一息功夫後,朱常洛終於懂為何遼東事只有熊廷弼能搞定。
熊蠻子雖然脾氣臭經常辱罵下屬,但是他是真辦事啊!
「熊廷弼寫的不是很清楚嘛,海運船戶畏礁石、戶部怕海運漂沒被彈劾,陸運成本太高還怕被劫掠。既然熊廷弼都已經把問題點出來了,為何不去解決?」朱常洛看完奏疏,心裡很不痛快,大聲問道。
戶部尚書李汝華剛剛沒敢說的話,都被熊廷弼的奏疏拆穿,他面色慘白一時間竟不敢回話。
朱常洛也沒再多追問什麼,眼下正是用人的時候,有些事不完善制度,換再多的人也是老樣子。
天天看小說書海量,𝐭𝐭𝐤.𝐭𝐰任你挑
至少,海運漂沒被彈劾的時候,該替戶部撐腰的時候就得撐腰。
「朕今日言此事,並非要治誰的罪。」朱常洛先打破死寂的氣氛,然後才開口道:「朕知道各位都是我大明的忠臣,心裡想的都是國事,有些事並非是誰要刻意為之。爾等放心,朕既然要用你們辦差,該挺的時候自然會挺你們。譬如海運漂沒,乃是天災而非人禍,只要不是趁機貪墨糧食,發國難財,這有什麼好彈劾的呢?」
朱常洛給眾人鬆綁後,戶部尚書李汝華不由鬆了口氣。
「至於李卿方才所言缺船、冬季海運斷絕之事。朕相信諸卿久歷實務,法子應該比朕多才是。哪怕朕不出深宮,也曉得缺船可以高價租同時造嘛,朕不信卿等想不到這些法子。」朱常洛的話說的很客氣。
但是百官聽在耳朵里卻尷尬的要死,李汝華更是跪地磕頭請罪道:「陛下,臣未能替陛下分憂,於國事不利,請陛下治罪。」
「遼東運糧,不光是戶部的事,這罪責也不是你李汝華一人可以擔的。如今最要緊的是,重新劃定權責,按照熊廷弼奏疏所言,統一事權,只派一人全權負責遼東糧食採買、海陸運送,及監察、彈劾解送等事宜。」朱常洛說出了心中想法。
眾人聞言倒吸口冷氣,如果真照陛下所說,這個職位不但總攬關內採買轉運,還擁有監察彈劾遼東官吏的全力,職權將驟然增大,這打破了關內關外互不彈劾的舊制。
李汝華如何自覺有罪,聽到陛下的想法,也不得不開口了:「陛下,熊廷弼所言誠然良策。然臣以為此事還有幾處弊病,請陛下納諫。」
「哦?」朱常洛小小驚訝一番,開口問道:「那你來說說都有哪幾處弊病。」
「回陛下,其一,督運遼糧,則必定遠駐天津,採買、輸送等務跨地千里,全憑往來文報,若只靠文報行監督、彈劾之權,臣恐生出亂子來,若是因此擾了遼東軍務,代價未免過重。其二,關內採買、募船事涉銀兩數巨大,雖方便輸送遼糧,然未免權重太過了;其三便是此法施行耗費銀兩過多,恐難為之。」李汝華深吸口氣,將自己的疑慮全說了出來。
朱常洛認真聽著,不禁玩味一笑。
如果說李汝華的第一條諫言還算是為朝廷考慮的話,那後面的話就是不想戶部被架空和倒苦水了。
「朕來問你,陸運耗費銀兩多還是海運多?」朱常洛笑著問道。
「回陛下,自然是陸運耗費多!」李汝華說罷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朱常洛瞧著他那反應,也沒點破,但也不提銀兩不夠的話。
「至於監察、彈劾憑文報之事,朕以為可仿三法司會審事,將彈劾之事交由遼東巡撫覆核,如此可免生禍亂之事。關內採買、募船自然是奏報戶部,再行定奪,朕替你想的這個法子,如何啊?」朱常洛笑吟吟的看著戶部尚書李汝華道。
李汝華自知被陛下看穿心思,不由面色發白,額頭冒出細細汗珠。
「陛下聖明,此法實乃良策,臣莫不敢從。」李汝華不敢再爭,朗聲道。
朱常洛點點頭,「朕今日只是提了個粗淺的法子,具體的差事還得你們做臣子的去辦。此差事仍由督餉侍郎領著,李卿以為如何?」
「陛下聖明,督餉侍郎本就督辦糧食採買、輸送之職,由督餉侍郎領著再合適不過。」李汝華躬身回話道。
朱常洛點點頭,今日議事,不僅解決了遼東巡撫閻鳴泰所奏問題,還順帶解決了熊廷弼最大的顧慮。
隨後,他命魏朝將今日奏對整理送司禮監擬旨下發。
了卻心中一件大事,朱常洛頓感有些疲倦,便在暖閣稍作休息。
殿外的日頭漸漸從東邊移到了正南方,暖閣內的香爐飄起幾縷青煙。
朱常洛難得空閒,隨手翻閱著《資治通鑑》。
殿外忽然傳來魏朝的聲音,說是王象乾的奏疏到了。
朱常洛聞言一喜,忙命魏朝念來。
「臣王象乾接邸報,叩謝陛下浩蕩皇恩。臣本邊疆粗鄙,幸得先帝眷顧,才有報效陛下良機。如今蒙陛下起為兵部尚書,倍感惶恐,臣不善文書,恐……。」魏朝念著聲音越來越小。
朱常洛不以為意,甚至開起了魏朝的玩笑,「魏朝,你是沒吃飯嗎?怎麼念個奏疏都有氣無力的?」
魏朝心中惶恐,伏地叩頭道:「回萬歲爺話,奴婢是瞧著王象乾奏疏寫的太過了,不、不敢念了。」
朱常洛擺擺手,「王象乾三朝老臣,上疏婉拒那是客套話,不是在朕面前擺譜的。」
「可是,萬歲爺。王象乾在奏疏中說,他恐難堪尚書大任,乞求外放北地出任總督,這,這是什麼話,沒一點為人臣的樣子。」魏朝還在嘟囔著。
朱常洛已然起身,從他手中奪過奏疏,認真翻閱起來。
魏朝瞧著萬歲爺越發凝重的面色,連呼吸都收了幾分。
過了半晌,朱常洛將奏疏放在桌上,悠悠感嘆道:「若朝中皆是王大司馬這等不貪權戀棧、一心報國的忠貞之輩,我大明可至於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