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嘉靖也是有心的(一更)

  第61章 嘉靖也是有心的(一更)

  他盯著「想父皇了」四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本書首發 海量小說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𝙩𝙬任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這四個字寫得格外歪,「想」字的最後一橫拖得很長,「父皇」兩個字緊緊挨在一起,墨跡在這裡又洇開了一片,跟之前那處暈染連在一起。

  黃錦忽然就懂了,那處紙面發皺的暈染,是眼淚。

  二十二歲的裕王,大明朝的裕王,寫著寫給父皇的摺子,寫到「想父皇了」的時候,掉了眼淚。

  他沒有換紙,沒有重寫,只是用袖子擦了擦,繼續往下寫。

  所以那一塊紙面發皺,所以墨跡洇成一片。

  黃錦做了大半輩子太監,早就學會了把所有情緒都藏在心裡,臉上永遠是溫和恭順的笑意。

  可此刻,他捧著這張被淚水洇花的紙,忽然覺得自己的眼眶也熱了。

  他伺候了嘉靖三十多年,太了解這位主子了。

  聰明絕頂,心性涼薄,猜忌多疑,薄情寡義。

  這些詞放在嘉靖身上,一個都不冤枉。

  可他也知道,嘉靖不是天生就這樣的。

  是「二龍不相見」的魔咒,是壬賽宮變那根勒在脖子上的繩子,是三十多年孤懸天下的日日夜夜,把這個人身上的人味,一點一點磨掉了。

  可裕王這封信,像一根細針,輕輕地扎在了嘉靖那顆被厚繭包裹了幾十年的心上。

  黃錦把信紙小心翼翼地折好,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值房裡安靜極了。

  窗外的暮色一點一點漫進來,把滿室的陳設染成深深淺淺的灰。

  黃錦沉默了很久,然後把裕王的摺子放在景王的摺子上面,整了整衣冠,捧起兩份摺子,往永壽宮走去。

  永壽宮的暖閣里。

  嘉靖歪在軟榻上,剛服完丹藥,臉色蒼白里透著一絲不正常的潮紅。

  他身上依舊裹著一件薄薄的雲紋道袍,領口敞著,露出瘦骨嶙峋的鎖骨。

  他好像不知道什麼叫冷一樣。

  ——

  黃錦躬著身走進來,跪在嘉靖面前,雙手將兩份摺子呈上:「皇爺,裕王殿下和景王殿下的手書都到了。」

  嘉靖的目光從虛空里收回來,掃了一眼黃錦手裡的兩份摺子,聲音慢悠悠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放下吧。」

  黃錦應了一聲,將兩份摺子放在案角那摞摺子旁邊。

  他放的時候,故意把裕王的那份放在最上面,景王的那份壓在下面,動作自然得像是隨手一放。

  然後他躬身退到一旁,垂手站著,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嘉靖沒有動那兩份摺子。

  他靠在軟榻上,手指在手裡的玉如意上慢慢摩挲著,轉得很快。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在盤算事情時的小動作。

  窗外的暮色越來越濃,暖閣里暗了下來。

  黃錦輕手輕腳地點了幾盞宮燈。

  過了小半個時辰,嘉靖才像是忽然想起來似的,伸手拿起了最上面那份摺子,也就是裕王的摺子。

  他拆開封口,抽出信紙,緩緩展開。

  自光落下去的第一瞬,他的眉梢就微微蹙了起來。

  字太醜了。

  歪歪扭扭,墨跡深淺不一,跟他平日裡看的那些工整奏摺天差地別,像個剛開蒙的孩童寫的。

  他皺著眉,耐著性子,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兒臣今日沐浴時,想起母妃」這一段時,他摩挲著玉如意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杜妃。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想起過這個女人了。

  她在他的後宮裡,像一朵開了又謝的蓮花,安靜,不爭,來了又走了,他甚至記不清她最後是什麼樣子。

  可他的兒子,記得清清楚楚。

  「母妃在時,每年冬至前都會齋戒三日,為父皇祈福。」

  嘉靖的目光在這行字上停住了。

  他不記得杜妃齋戒過。

  或者說,他從來不知道杜妃齋戒過。

  冬至齋醮是宮裡每年的常例,后妃們按位份齋戒祈福,杜妃位份不高,齋不齋戒,他從來不關心。

  可她在齋戒。每年冬至前三天,只食素粥,面容清減,為他祈福。

  他從來不知道。

  嘉靖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繼續往下看。

  「兒臣今日只食了早間一碗素粥,午間未進食。」

  「不是刻意不食,是實在吃不下。

  「兒臣想起母妃齋戒時也只食素粥,兒臣便也學著母妃的樣子。只是兒臣不如母妃,母妃齋戒時面容雖清減,眼中卻有光。」

  「兒臣今日攬鏡自照,只見滿面愁容,半分不及母妃。」

  嘉靖的手微微一頓。

  攬鏡自照,只見滿面愁容。

  他忽然想起來,自己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照過鏡子了。

  不是暖閣里沒有鏡子,是他不想照。

  鏡子裡的那個人,眼窩深陷,顴骨高聳,臉色蒼白里透著不正常的潮紅,像一具裹著人皮的骷髏。

  他不想看。

  可他的兒子,二十二歲的裕王,在齋戒第一日的午後,攬鏡自照,看見自己滿面愁容。

  嘉靖的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繼續往下看。

  「兒臣今日在書房裡坐了一下午,什麼也沒做,只是坐著。」

  「不是因為祭天,是因為兒臣想父皇了。」

  嘉靖的目光,死死釘在了這四個字上。

  想父皇了。

  他已經多少年,沒聽過有人跟他說這句話了?

  上一次,還是早夭的莊敬太子。

  太子走了之後,再也沒有人敢跟他說這句話。

  景王不敢,裕王更不敢。

  可今天,這個他素來覺得笨拙、木訥、不討喜的兒子,用這筆丑得不能再丑的字,把這句話寫在了紙上,寫給他看。

  嘉靖的手指,在那片被淚水洇花的墨跡上,輕輕撫過。

  紙面微微發皺,帶著筆墨干透後的粗糙,像他兒子此刻,那顆笨拙又真誠的心。

  他把信紙放下,靠在軟榻上,閉上眼睛。

  暖閣里安靜極了。

  黃錦垂手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燭火輕輕晃著,把嘉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過了很久,嘉靖睜開眼,聲音慢悠悠的,像是不經意間問起一樁不相干的事。

  「黃錦。」

  「奴婢在。」

  「景王的摺子呢?」

  黃錦連忙將景王的摺子雙手呈上。

  嘉靖拆開封口,展開信紙,掃了幾眼。

  字很漂亮。

  辭藻很華麗。齋戒、清修、道藏、天下蒼生、仙福永享,該寫的都寫了,該捧的都捧了。

  跟嚴嵩遞上來的青詞,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他看完了一遍,一個字都沒記住。

  他把景王的摺子隨手放在案上,手指在信紙上輕輕敲了兩下,又拿起裕王的摺子,重新看了一遍。

  這一次他看得很慢。

  從「兒臣載型謹奏父皇陛下」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看。

  看到杜妃齋戒那一段,他的目光停了很久。

  看到「攬鏡自照」那一段,他的喉結又滾動了一下。

  看到「想父皇了」那四個字,他的手指在那片洇花的墨跡上,又停住了。

  最後他看到末尾那一句。

  「兒臣載叩首。」

  他把信紙放下,靠在軟榻上,望著窗外沉沉的暮色。

  暖閣里安靜了很久。

  黃錦垂手站著,大氣都不敢出。

  他看見嘉靖的右手在玉如意上慢慢摩挲著,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速度越來越慢,最後徹底停住了。

  嘉靖開口了,聲音依舊是慢悠悠的,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這個兒子,字寫得真醜。」

  黃錦不敢接話,把頭埋得更低了。

  只是鼻子微微一酸,把頭埋得更深了,肩膀卻控制不住地輕輕抖了一下。

  嘉靖沒有再說話。

  他靠在軟榻上,手裡握著裕王那封信,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永壽宮的檐角掛著一輪淡淡的彎月,風穿過廊檐,嗚鳴地響,像一聲極輕的嘆息。

  暖閣里安靜極了。

  過了很久,嘉靖忽然又開口了,聲音依舊慢悠悠的,可黃錦聽得分明,那語氣里,帶著一種他很多年都沒聽過的、軟下來的溫度。

  「黃錦。」

  「奴婢在。」

  「往後裕王的手書,記得給朕看。」

  黃錦重重叩首,額頭貼在冰冷的金磚上,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奴婢遵旨一」」

  他爬起身,弓著腰退出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嘆息聲很短,像是剛出口,就被暖閣里的熱氣吞了回去。

  黃錦的腳步頓了一瞬,隨即加快步子,退出了暖閣。

  皇爺還是有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