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趙妃呢?
裕王的生母杜妃在嘉靖三十三年就薨了,那時候裕王才十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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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妃死後,嘉靖對這個本就不得寵的兒子更加冷淡,裕王在宮裡的處境一天比一天艱難。
要不是趙妃念著與杜妃的舊情暗中照拂,裕王在宮裡的日子只會更難過。
這些事,原主的記憶里都有,陳寒穿過來之後,也陸續從各種渠道印證過。
可現在,嘉靖讓盧靖妃和趙妃一起去三清觀齋醮祈福三日。
盧靖妃帶著景王妃周氏。
趙妃帶著裕王側妃李氏。
陳寒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這道口諭里藏著的刀子,他一眼就看穿了。
第一,這是把裕王的人和景王的人,明晃晃擺在了同一個擂台上。
盧靖妃對趙妃,景王妃對裕王側妃,四個女人,兩個陣營。
湊在一間道觀里同吃同住三天,這哪裡是祈福,這是明擺著讓她們打擂台。
第二,裕王生母杜妃早已薨逝,趙妃只是杜妃的故交,論位份不如盧靖妃尊貴,論聖眷不如盧靖妃隆厚。
論底氣。盧靖妃有兒子景王撐腰,趙妃無兒無女。
讓趙妃去跟盧靖妃同台較量,本身就是一場不對等的博弈。
第三,嘉靖偏偏選在了三清觀。
三清觀是什麼地方?
是京城最負盛名的皇家道觀,嘉靖常年在那裡打醮祈福,觀里的住持青雲道長,是嘉靖身邊最得寵的道士之一。
這意味著,這三天齋醮里發生的每一件事,從頭到尾都會有人一字不落地,傳到嘉靖的耳朵里。
第四,也是最要命的一點,是三天,不是一天。
三天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不是去點個卯、燒炷香就完事了。
三天意味著要在三清觀里同吃同住,從早到晚都在一個屋檐下。
用齋、誦經、祈福、靜坐、就寢,每一個環節都躲不開,每一個細節都可能被人拿來做文章。
盧靖妃在宮裡經營了這麼多年,跟三清觀的道士交情,豈是趙妃能比的?
景王妃周氏出身吏部侍郎府,從小在官場人精堆里長大,應對進退的本事,豈是深居簡出的李氏能比的?
這三天裡,盧靖妃有一百種法子讓趙妃難堪,景王妃有一百種法子讓李氏出醜。
嘉靖要看的,就是這兩個陣營在同一個屋檐下待三天,誰能壓過誰,誰更合他的心意。
裕王在信里說得客氣,什麼「心思縝密,辦事妥帖」,什麼「務必讓趙妃娘娘與李妃娘娘此行妥帖周全,不失體面」。
翻譯過來就是:上次法源寺的事我聽說了,你能讓孫家小姐在一群貴女里出盡風頭。
這次也幫我想想辦法,別讓我的人在盧靖妃和景王妃面前受了委屈、丟了體面。
而且這次不是一天,是三天。
你要跟著去,在道觀里守三天。
陳寒放下信紙,看向吳長史,語氣平穩:
「吳長史,殿下信里說的這次齋醮,具體是怎麼個安排?」
「下官需要先知道,這三天裡,下官能在什麼範圍內照應。」
吳長史見他既不推辭也不拍胸脯打包票,先問起了具體安排,心裡暗暗點頭。
他在裕王府當了多年長史,見過太多一聽說替殿下辦事就腦子發熱的人,真正能沉住氣問清細節、掂量輕重的,少之又少。
「陳監事問得在理。」吳長史從袖中又摸出一張紙遞了過來,「這是宮裡頭傳出來的旨意抄本,陳監事過目。」
陳寒雙手接過,展開細看。
旨意寫得很簡短,是嘉靖一貫的風格,話不多,但字字都藏著深意。
「著靖妃盧氏攜景王妃周氏、妃趙氏攜裕王側妃李氏,於本月十五日赴三清觀齋醮祈福三日,為朕清修祝禱。」
「一應儀程,按齋醮規制行之。欽此。」
陳寒的目光在「齋醮祈福三日」六個字上,停了很久。
三天。
他必須在三清觀里守三天。
這跟法源寺的詩會完全不一樣。
法源寺那次,他只需要把東西備齊了,把細節安排妥當了,然後遠遠地跟著,出了事隨時能衝上去補救。
可這次,他要在三清觀里待三天。
這意味著他不僅要提前安排好所有的物料、規制、儀程,還要在這三天裡,隨時應對所有突發狀況。
更重要的是,他是外臣,是男人。
三清觀里住著兩位妃嬪、兩位王妃,他能在什麼範圍內活動,能在什麼時間出現在什麼地方,全都有鐵打的規矩管著。
一個不小心,就不是辦事不力的問題了,是衝撞內廷、穢亂宮闈的滅門大罪。
陳寒把旨意抄本放下,沉吟片刻,才開口:
「吳長史,殿下既然把這件事交給下官,下官定當盡心竭力。只是有幾件事,需要先跟吳長史問清楚。」
「陳監事請講。」
「第一,趙妃娘娘的脾性、喜好、忌諱,殿下那邊了解多少?越細越好。」
吳長史想了想,有些為難地搖了搖頭:「這個……說實話,殿下雖然敬重趙妃娘娘,可趙妃娘娘畢竟是內廷的人。」
「殿下成年開府之後,一年也進不了幾次宮,對趙妃娘娘的了解實在有限。」
「只知道趙妃娘娘性子沉靜,不喜張揚,常年禮佛,跟杜妃娘娘生前最是要好。」
「其他的……殿下也說不清楚。」
常年禮佛。
陳寒心裡把這條死死記下了。
一個常年禮佛的妃子,被嘉靖硬派去三清觀做道家齋醮。
這本身,就透著天大的彆扭和為難。
「第二,李妃娘娘那邊,殿下有什麼要交代的?」
吳長史這回答得倒是痛快:「殿下說了,李妃娘娘知書達理,進退有度,只是性子有些剛強。」
「殿下特意囑咐,讓陳監事在安排的時候,多替李妃娘娘想一想,絕不能讓她平白受了委屈。」
陳寒點了點頭。
性子剛強,說白了就是受不得委屈,也藏不住情緒。
這樣的人,最怕的就是被人當面給難堪,因為她忍不住,一定會當場懟回去。
一懟,就落了下乘,正好掉進對方挖好的坑裡。
「第三,」陳寒抬眼看向吳長史,語氣更鄭重了幾分,「下官這次去三清觀,能活動的範圍有多大?」
「能接觸哪些人?三天時間裡,下官是全程都能照應,還是只能在某些時段出面?」
吳長史沉吟了一下:「這個……陳監事問得在理。」
「三清觀是皇家道觀,齋醮期間內廷妃嬪入住的西跨院,外臣不得擅入半步。」
「陳監事能活動的範圍,大抵是觀外的準備事宜、齋醮儀程的物料安排、以及每日用齋、供品這些雜務。」
「至於妃嬪們住的禪院裡頭,陳監事進不去。」
「裡頭的事,只能靠李妃娘娘自己,和她帶去的丫鬟嬤嬤。」
陳寒心裡微微一沉。
果然。
他能在外面把一切安排妥當,可真正的戰場,禪院裡頭、齋醮的法壇上、用齋的齋堂里、誦經的經堂里,他進不去。
那裡面發生的事,他只能靠提前安排,和李妃自己的應對。
這比法源寺的事,難了一百倍。
法源寺他可以隨時出現,隨時補救。
三清觀他只能站在外頭,隔著幾道門,干著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