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風大浪經歷多了，眼前的事自然亂不了顧正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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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長在反對，喧譁在持續。
顧正臣不動聲色地看著，銳利的目光從中間殺向西面，又從西面殺到東面，直至廠長們安靜下來才緩緩地說：「契約、工時、最低工錢、加班費，這些事會以朝廷律令法條的方式固定下——」
「固定一次，用上五年，五年之後，朝廷會根據實際情況，適當調高或維持最低工錢。你們若是在大明辦廠，就必須遵循大明的律令法條。所以這些事，不是商議，而是通報。」
「在這些律令法條尚未出台，公布於世之前，所有工廠整頓生產問題，直至經過工業部人員的檢查，方可重啟生產。違背者，一律罰沒一年經營所得。諸位，還有話要說嗎？」
陳宗硬著頭皮，喊道：「鎮國公如此強來，不顧我們死活，難道就不怕魚死網破嗎？」
「對，要給我們留一條活路啊！」
「不能寬厚農工而折損我們的利益！」
「這般安排，我們工廠運營不了多久便要倒閉！」
「為了生活，我們拒絕！」
不少人在喊，一些人還隱在人群里不敢露出腦袋。
顧正臣背著雙手，上前兩步，淡然一笑：「魚死網破？你們是魚，可我不是網，朝廷也不是網。朝廷是岸，是堤，是護你們，也護了百姓的大地！」
「將自己比作魚？呵，可朝廷沒打算一網下去，將你們打撈起來吃掉！在叫苦嚎啕之前，你們可想過句容三大院！那裡的工錢，那裡的待遇，那裡的縣衙管控，那裡的分紅——」
「貪婪可以，但要有個度。若是你們非要將這些新策視為網，想要魚死網破的話，那就讓朝廷看看，你們到底有多少能耐，多少本事！所有工廠整頓半個月，直至通過工業部驗收並發下重啟文書！」
「想提前開工的，儘管來試試！」
「我顧正臣——等著！」
說罷，顧正臣轉身，邁步而去。
一如過去，強勢！
解縉收筆，起身對楊士奇道：「他們若是魚的話，朝廷不是網，而是刀俎，這些人放肆了。」
楊士奇輕笑，搖了搖頭：「他們可不認為自己在案板之上了，相反，這些人以為自己是大魚，還是長了獠牙的大魚，看他們的神色，用不了多久，這些人便會做出反擊。」
解縉笑道：「反擊，他們有反擊的資格嗎？」
楊士奇不置可否。
顧正臣留下了楊靖、盧一單、喻汝陽，落座之後，屏退了其他人，言道：「工廠出現，是一件好事，對經濟發展有助力，但是不能沒有規矩。底層的防護設計，是時候抓起來，設了藩籬，才更安全，船隻也需要船舷，不是嗎？」
楊靖聞了聞茶水，眼神一亮，品了一口，回味著其中韻味，輕聲道：「工廠這些年來確實缺乏管理了，之前沒有如此多集聚了大量百姓的工廠，朝廷缺乏應對經驗，這一次，應該設好底線，不能放任他們胡來。」
盧一單贊同：「這兩年來，農工與工廠之間的案件逐年上升，雖然大部分都是應天府在處理，但刑部也有關注，調閱過相關文書，主要糾紛便是契約引起的工錢支給，工廠剋扣工錢、拖欠工錢問題。」
「契約里必須明確一點，每個月哪一日發工錢，若無正當理由，一旦延期超過一個月，必須告知官府，官府安排人前往察查其固定資產，將其部分固定資產抵押給錢莊，先行支給農工，等其還清錢莊的錢之後，再歸還其資產。」
「至於惡意剋扣工錢，這事也需要規範，不能動輒用各種理由、藉口去剋扣，農工辛苦一個月到頭來，還拿不到該拿工錢的一半，這明顯不合理……」
顧正臣看向沉默的喻汝陽：「你在想什麼？」
喻汝陽一隻手摸著茶碗，卻沒有端起來，目光平靜地看著顧正臣：「顧堂長，我在想，工部能做些什麼，才能平穩解決眼前的問題……」
梁國公府。
謝成、黃彬、李聚在抄手遊廊中快步而行，看到不遠處亭子裡的藍玉之後，謝成的步伐更大了些，開口喊道：「梁國公！」
藍玉指了指石桌上的瓜果盤：「嘗嘗，新採摘的櫻桃，桑葚子。」
謝成有些苦悶：「鎮國公欺人太甚，他竟然……」
黃彬、李聚在一旁補充，將工業部中的事大致講了一番。
謝成肅然：「若是走這最後一步，朝廷會不會惱羞成怒，將所有訂單都撤去，若是如此，便得不償失。」
黃彬也有這個顧慮。
眼下許多工廠運轉，靠的就是企廠總署、鐵路公署與一些民間訂單，朝廷的訂單占據主導地位，一旦朝廷不再採購蒸汽機零部件，不出一個月，金陵三百多家工廠就要倒去一百家。
若是鐵路公署也不下訂單，這個數據會增加到一百八十家，還有格物學院的一些訂單……
可以說，訂單一停，工廠離死也就不遠了。
轉型？
你讓生產飛輪的工廠轉型做什麼，賣菜刀嗎？
你讓製造剎車片的工廠轉型做鐵塊玩嗎？
這些工廠可以干其他的，但沒有如此龐大的訂單，就沒有可能有那麼大的利潤。
說到底，朝廷之所以硬氣，顧正臣之所以強勢，也不是沒道理，工廠供應的是零部件，而採購零部件的是朝廷之下的企業或部門或學院或遠火局等等。
錢財來自朝廷，接的是朝廷訂單，賺的是朝廷的錢，分紅也是分的朝廷採買的錢鈔……
工廠終究是下游，朝廷在上游。
硬碰硬，別玩脫了，到時候大家還能吃肉的，最紅只能喝西風了。
藍玉自信地看著謝成、黃彬等人，篤定地說：「這一次，朝廷必須退，而且會在短時間內退，他們——拖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