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開始，只是想要在朝堂之上，培植出一個強有力的人才，用以制衡淮西、浙東。可後來，發現你顧正臣並不尋常，你所帶來的各種新鮮發明，讓人眼前一亮，又利國利民……
朱元璋徐徐講述著，說出了這些年來，不曾對外講過的話。
一個尋常臣子，成了一個不凡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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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利用泉州衛打敗羽林衛，奔赴遼東，大敗納哈出，助力朝廷站穩遼東，改變遼東大局，並一戰封侯的將官……
一個拿出馬克思至寶，引動八萬里航海，奠定大明百姓填飽肚子基調的臣子。
一個智謀無盡，善於洞察蛛絲馬跡，總有辦法破解疑難案件的臣子。
一個以身入局，四方征戰，捨命報效朝廷的臣子。
朱元璋說了許久，杯子滿了又空，空了又滿，最後看向顧正臣，言道：「小子，朕是大明皇帝，自然需要考慮皇權穩固，需要清除一切可能威脅到皇權的人，包括你在內！」
顧正臣與朱元璋對視著。
顯然，這一次的老朱，是徹底打開了心扉，說出了隱藏在最深處的話。
換個人，換個場景，興許，他一輩子都不可能說出來。
挺好，開誠布公，彼此都不藏著掖著。
朱元璋嘆了口氣，話鋒一轉：「朕自布衣起身，身經百戰，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御極乾坤！小子，你知道這數十年的歲月里，朕經歷過多少次背叛嗎？」
「你知道謝再興嗎？那也是朕身邊的核心之人，他的長女嫁給了朱文正，他的次女嫁給了徐達！可他呢，在關鍵的時候背叛了朕，投靠了張士誠！」
「你知道紹榮嗎？他曾與朕平起平坐，凌駕於徐達、常遇春之上！可他呢，與將領趙繼祖陰謀殺了朕！至於朱文正，就不必說了吧，他的兒子朱守謙，你也是打過交道的！」
「小子，若是趙海樓背叛了你，你還敢相信王良嗎？高令時背叛了你，你還敢相信秦松嗎？顧不器也背叛了你，你還敢相信顧不伐、顧不寒嗎？」
「世人以為，朕猜忌無情。可你沒有經歷過背叛，不知道背叛之下，是全家上下，集體覆滅！你告訴朕，經歷過了這些背叛之後，朕能不猜忌，能不害怕嗎？」
顧正臣低頭不語。
確實，從朱元璋的成長經歷來看，他遭遇過了太多的背叛與陰謀，這裡面有他信任的將官，也有他信任的親人。
被如此多人背叛，小心翼翼數十年，讓他毫無保留地信任可以威脅到皇權的人，確實很難。
歷史上，他也信任不了。
不信任文官集體，所以殺。
不信任武官集體，所以殺。
直至所有威脅不見，才邁入死亡，坦然而去。
人的個性受成長環境影響太重，他的行為邏輯的背後，有著過去的陰影。
朱元璋再次喝光了茶水，長嘆一口氣：「可是，皇后信你，太子信你，皇子信你，公主也信你，朕又如何能不信你？顧小子，朕在不久之前，還與皇后爭論過，她勸朕莫要再試探你，要麼信你用你，要麼不信你讓你離開。」
「還說朕不能既要又要，你聽聽，為了你，皇后可是用了多少心思。可話說回來，朕不能讓你離開，大明需要你，太子也需要你，格物學院更需要你。」
「所以，這次來這裡，朕就是想讓你，承擔起發展大明工業的重任，並成為——大明輔臣！」
顧正臣看著如此坦誠的朱元璋，思索了下之後，言道：「陛下，臣身體已大不如從前，擔負不起這個重擔。」
朱元璋擺了擺手：「你啊，還是在害怕。」
顧正臣搖頭：「臣確實還想為大明做更多事，只是精力不濟，加上虧欠家人良多，況且，如今的格物學院蒸蒸日上，人才濟濟，他們也形成了研究體系與研究思維——」
朱元璋打斷了顧正臣：「不夠，遠遠不夠！朕知道，靠著格物學院，確實可以走出一條工業之路，但這條路必然是漫長的，可能是二十年、五十年甚至更久。」
「可若是你擔起來，負責規劃與引導，側重資源投入，確定研究方向，他們可以少走許多彎路。就以內燃機來論，你若在金陵，如何也不可能研究如此之久才取得突破。」
「何況電力研究也進入了瓶頸，他們製作出了電力，卻又無法存儲電力，也無法在其他領域利用電力。朕還想著，在垂垂老矣時，可以看到馬克思世界裡的，亮如白晝的明燈。」
顧正臣沉默了。
擔起這個重任，自然可以做許多事，可如此一來，還是會捲入紛爭。
退一步，自己什麼都不做，難道就沒有紛爭了嗎？
人在金陵，這個身份，只要還喘著氣，哪怕是癱在了床上，怕一樣會有麻煩找上來。
退，解決不了問題。
顧正臣沒有立即答應，而是言道：「陛下，臣在西征阿力麻里之前，曾讓人送過一封文書，提到了在軍中設置政委一事。」
朱元璋眯著眼看著顧正臣：「這封文書朕看到了，只是，政委這樣的人才，可不好找啊。」
顧正臣言道：「臣倒是有一份名單，可以成為政委班底。」
「哦，都有誰？」
「趙海樓、王良、秦松、梅鴻、高令時、段施敏……」
朱元璋略顯震驚地看著顧正臣：「你小子，到底想做什麼？」
顧正臣正色道：「臣希望這些人，全都轉為政委，負責軍隊的思想工作，鍛造軍隊的意志，以打造出真正的信仰之兵，確保軍隊忠於朝廷，忠於皇室，忠於大明！」
朱元璋身體前傾：「這些人可都是——你的左膀右臂！」
顧正臣直言：「陛下想說他們是臣的嫡系對吧？臣不能有嫡系，尤其是在這個太平日子裡，在這個外無大敵的環境之下，臣更不能擁有嫡系。所以，若是他們是臣的嫡系，那就由臣親手將他們瓦解了吧。」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氣：「你小子，別人激流勇退，退的是自己，你退的，是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