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千五百五十八章 仇恨刻骨銘心

  朱元璋很久,很久沒睡過如此舒坦的覺了,醒來時,已是翌日寅時。

  馬皇后就坐在御案後,翻看著奏摺。

  如一個女皇。

  朱元璋悄悄起身,止住了想要說話的太監,站在馬皇后身後,看著沉神其中的馬皇后,輕聲道:「妹子,君臨天下的滋味如何?」

  馬皇后受了驚,側頭看向朱元璋,合起奏摺:「只這麼看了一個多時辰,便感覺肩膀酸澀,重八這般日以繼夜,又不知多疲憊。君臨天下的滋味,是累人的滋味。」

  朱元璋想要調侃的話說不出口了。

  累人的滋味。

  是啊,世人只看到了君臨天下,一言九鼎的豪情萬丈,看到了決人生死的無上權力,可在馬皇后這裡,她看到的是疲憊,是累。

  她的目光里,帶著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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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嘆了口氣,見馬皇后起身便坐了下去,雙手拍著椅子把手,輕聲道:「妹子也看到了吧,捕魚兒海大捷,汗廷被滅。」

  馬皇后整理著桌案上的公文:「自然看到了,只是奇怪重八為何沒有下令設宴,這般捷報,雖比不上薊州大捷,可也是值得大慶的事吧?」

  朱元璋聽聞這話,臉色有些難看起來。

  確實,捕魚兒海的捷報從殺敵人數上來說,比不上薊州大捷,可若是從政治意義上來說,薊州大捷只是一場戰爭的勝利,而捕魚兒海大捷,才是宣告元廷滅亡的一戰。

  元滅,這般大事,足該大慶。

  只是——

  藍玉這個渾蛋,幹了畜生事!

  雖說徐達、李文忠在文書中沒提這件事,眼下也沒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是藍玉乾的,但這事經不起查。

  報捷的周贊可不敢冒著掉腦袋的風險,在這個節骨眼上,給自己添堵!

  將捷報比作一碗羹湯,藍玉這事雖然不能說是老鼠屎,壞了整個大局,但他的行為,就相當於手指頭插到了羹湯里,還他娘的就這麼送到了自己面前!

  大慶?

  這種情況下,這羹湯還喝得下去?

  若買的里八剌跑了,死了,這事也好辦,可人家還活著呢,以後還要來金陵常住!

  你藍玉竟做出這等事來!

  說到底,朱元璋還是太看重藍玉,希望藍玉能挑大樑,至少可以在徐達、李文忠、馮勝這些開國國公退了之後,他能站起來制衡顧正臣。

  可現在看,藍玉這個人在性子裡,還有不小的缺陷,單單論為人處事,他比不上顧正臣。

  可滿朝勛貴里,不用藍玉,用誰?

  朕能用誰?

  這事,有些鬧心。

  朱元璋不想讓馬皇后知道這些事,遮掩道:「捷報送來時已是晚上,咱只感覺輕鬆,回想著過去三十三年,不知不覺便睡著了。這不是,連妹子來都不知。」

  馬皇后安排內侍準備洗漱,言道:「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元廷作為宿敵,如今終滅,重八該去祭祀一番,告天地,告祖宗,並昭告天下,讓萬民也知道,元廷已滅的消息。」

  二三十年前,死在元廷手下的百姓可不在少數,為了戰爭,他們也曾暴虐過,殺害過不少百姓。尤其是一些沒膽量的將官,用百姓的人頭當紅巾軍的人頭去報功。

  元滅,也該讓百姓上墳,告訴他們的親人這個好消息。

  朱元璋在馬皇后的伺候之下換了朝服,心情大好。

  藍玉的事,終究是小事。

  徐達沒說,李文忠沒提,周贊也證據,這事——等藍玉回京再說吧。

  是該告宗廟天地與萬民了!

  祭祀很漫長,禮儀很繁雜,但沒有人敢怠慢,朱元璋、朱標與群臣,一絲不苟地完成了祭祀。

  禮儀結束後,群臣散去,朱元璋與朱標留在了太廟之中。

  正殿幾座之上,並沒有神主,只擺設了一些衣冠,衾褥筐笥、帷幔器皿等,一如人生前所需布置。

  這裡寢殿九間,分間奉藏神主。

  朱元璋坐在了蒲團上,指了指一旁的蒲團:「坐下吧,朕聽聞東宮裡,這幾日有些熱鬧。」

  朱標撩衣擺坐定,腰杆板正:「父皇,談不上熱鬧,只是賓客、諭德爭執一些事,情緒激動了些。」

  「是因為周召與倭國之事?」

  朱元璋問。

  朱標點頭:「是啊,他們認為此事出現的詭異,背後定有人暗中圖謀什麼,尤其是坊間對此事編排頗多,甚至有人將其搬至戲台,寫了周召之死,不少人希望朝廷東征。」

  朱元璋眯著眼,回想著什麼,緩緩地說:「東征,這事可不小。你是太子,你怎麼看這件事?」

  朱標一雙眼裡滿是認真,緩緩地說:「父皇,此處沒有其他人,兒臣便直說了,死人船的出現,世人不知緣由,父皇與兒臣知曉,這些不過是為東征鋪路罷了。」

  「兒臣這些日子裡,翻閱過顧先生第一次東征的航海日誌,發現顧先生對日本國,似乎有著一種超越元廷的仇恨,這仇恨好像刻骨銘心,不可磨滅。」

  朱元璋微微皺眉:「你也有這種感覺?」

  朱標重重點頭:「縱觀顧先生十三年宦海沉浮,他征戰也好,治理官場也罷,雖然許多時候伴隨著殺戮,總歸沒有將事做絕,比如占城國、舊港、澳洲、美洲,他收著力,達到目的便收手。」

  「可洪武十三年時,因為倭寇進犯東莞,百姓遭遇虐害,顧先生倉促之間領兵前往九州太宰府,那一戰,他沒留過手,甚至還親自揮刀砍殺過倭軍!」

  「父皇知道,顧先生雖不是什麼手無縛雞之人,可也不是什麼勇猛悍將,他向來不擅長正面殺敵,也向來不喜歡將自己放在最危險的位置上。可他在太宰府,冒死出手了。」

  「之前,兒臣一直認為,是東莞百姓之死、沿海多年的倭患刺激了先生。可從北伐未歇,東征的風便開始吹起來看,顧先生頗是急切、渴望促成東征。」

  朱元璋從袖子裡拿出一封奏摺,遞給朱標:「北平布政使朱瑛上了密折,說東征之風的背後,怕是有人妖言惑眾,有蠱惑朝廷窮兵黷武之嫌,當下旨暗查尋訪將其逮捕法辦。」

  朱標接過之後看了幾眼,合起奏摺:「若是讓朱布政使知道,這背後之人便在他身邊,不知會作何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