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炙烤著枯黃的田地,高大的楊樹耷拉著葉子,行路的人盯著蓑笠,大汗淋漓。
不知誰點了一把火,田地里冒出了濃煙。
被收割去麥秸只剩下五六寸高根在火中一點點化作灰燼。風沒來幫忙,火竟連田壟都沒邁出去,只安靜地蔓延開來……
煙氣外,煙塵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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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騎飛奔而入,揮舞著馬鞭催促著行人讓出道路,帶起一陣熱風便跑出去了四五丈遠。
騎兵穿過北平城南的正陽門,一騎直奔北平都司,一騎朝燕山衛營而去。
北平都司。
李文忠盯著輿圖出神。
山海一線,缺漏不在少數,處處設防不太現實,要做到一勞永逸,唯有修築長城一途,最好是將長城一路修築到海邊去,唯有如此,才能將全部的缺口堵上,不使胡虜細作南下。
可問題是,錢少……
錢不夠,這長城就修不起來,畢竟徵發徭役需要錢,燒城牆磚也需要錢,運輸磚也不能完全靠人力吧,能用毛驢的地方也是需要用上,駑馬也可以,但這也需要錢……
戶部無能!
打個安南都需要顧正臣去找商人摳錢,皇帝也是,幹嘛不直接將戶部尚書給了顧正臣,讓那郭桓當尚書,結果呢,還不是監守自盜。聽說郭桓之後換了楊靖當戶部尚書,這個人是格物學院出身,也不知道有幾分能耐。
副千戶朱亮入公署內,四十餘歲,正值壯年,底氣十足地通報導:「曹國公,有金陵驛使入城,一騎去了衛營,一騎已至都司門外,緊急求見。」
李文忠將目光從輿圖中收回,看了看朱亮,問道:「驛使來都司我能理解,為何去了衛營,今日誰坐鎮衛營?」
朱亮回道:「指揮使朱煜,指揮僉事張玉。」
李文忠抬手:「讓驛使來。」
驛使急匆匆進入大堂,人幾乎是從門檻上飛過去的,見到李文忠之後,眼睛一紅,喊道:「曹國公,金陵出了大事!」
李文忠皺眉看了看驛使,起身道:「你是金吾衛的人吧,我見過你。」
「在下金吾衛千戶張虎。」
「金陵發生了什麼大事?至於派你這身份的人前來。」
「五月九日,鎮國公登船查案時遇襲,跌落江水生死不明!」
張虎感覺這番話說出口,心塞得很。
李文忠愣住了,一隻手扶住桌案,滿臉不可置信的神情,緩緩地問:「你說什麼話?」
燕山衛營。
十五六歲的朱能仰著頭,看著敞著胸懷、坐在台上,渾身散發著自信風采的朱棣,那一舉一動,竟帶著某種說不出來的感召力。
似乎——
這就是皇族的貴氣,又像是,個人的魅力。
而且,他講的故事很好聽。
朱棣手中蒲扇一動,繼續講道:「《航海八萬里》篇幅有限,羅先生也是取捨再三,但遠航中的故事豈是百餘回書所能道盡,就說那西風帶的航行,可以說是驚世駭俗,你們冬日聽到的呼呼西風,在西風帶面前就是小巫見大巫……」
「大明的鎮國公,也就是我朱棣的先生,沉著冷靜,指揮若定,借西風呼嘯之勢,揚帆破浪,不畏山海滔滔,率我們一路向東,衝破黑暗的大海,直奔遙遠的美洲大陸……」
丘福端坐著,聽著那一段波瀾壯闊的故事,羨慕不已。
那些跟著鎮國公出海的人,哪怕是尋常軍卒,人家也都是副千戶銜了,一些人雖然還是百戶、總旗,可人家拿的賞錢多啊。
可自己呢,四十二了還是個士卒……
想我丘福,那也是皇帝的親戚啊。
咳咳,雖然這個親戚論的有些遠,需要繞幾百個彎才能蹭上去,但我好歹也是濠州人,土生土長的淮西人啊。
只是時運不濟,沒什麼機會,雖然從征十餘年了,經歷的戰爭也有那麼七八場,可耐不住每次上戰場都找不到敵人,殺不了胡虜,提不了敵人的首級啊。每次大戰一起,騎兵先上去了,等自己這小卒跑過去,連補刀子的機會都沒給留一個……
不過,這位可是燕王啊。
雖然他是庶民了,可他畢竟是皇子啊,若是能跟他混,說不得有自己飛黃騰達的一日。
與丘福年紀相仿的張玉坐在了朱棣的身旁,仔細聽著大航海的故事,眼見遠處有軍士聚集,指指點點,便給燕山千戶唐雲使了個眼色。
唐雲走了過去,攔住了急匆匆趕過來的驛使,當看到其腰牌時,唐雲立馬讓出了道路。
「王爺!」
朱棣看向來人,錯愕了下,起身走至高台邊緣:「南世卿,你不在金陵守護東宮,怎麼跑到這裡來了。父皇、母后、大哥他們還好吧?」
東宮帶刀舍人南世卿趕忙回道:「陛下、皇后、太子都很好。只是——」
朱棣笑道:「都好便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來來,喝杯茶,莫要喊王爺,我現在是庶民,軍卒朱棣,趁著正午暑熱,給大夥講一講先生的舊事。」
南世卿看著沒有半點頹色,反而是一股子樂觀的朱棣,一時之間不知如何開口。
朱棣遞過一杯茶水,道:「你打金陵來,必然知道許多最新的消息吧,說說,父皇又抓了哪些結黨之人,先生有沒有從南洋返回金陵?今年的土豆豐收,有沒有百姓家的牛摔死,學院的羊駝還有幾隻?」
南世卿看著笑容滿面的朱棣,張了張嘴,艱難地說:「王爺,鎮國公他,他出了些意外。」
朱棣臉上的笑意瞬間被冰封起來,不自然地抽動毀了這一片冰封,手中的茶碗跌落,沒有破碎,裡面的茶水卻灑了一地。
張玉、唐雲、丘福等人也吃了一驚。
朱棣喉嚨動了動,問道:「先生能出什麼意外?」
南世卿低頭,艱難地回道:「鎮國公為了探查顧老夫人中毒一事,登上了花船,被百餘殺手圍困,蕭成幾是喪命,鎮國公他——他身中一箭,跌落長江,軍民搜尋三日,不見其蹤……」
朱棣蹬蹬後退兩步,只感覺一陣天旋地轉,強行穩住心神,一雙眼瞬間變得通紅:「不可能,先生是什麼人,江水留不住他!備馬,我要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