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千二百五十五章 過猶不及的手段

  厚厚一疊,寫滿荒唐言。

  顧正臣看得津津有味,翻至最後時,竟有些意猶未盡:「應該繼續審下去,最好是審出來這個鎮國公打算先從何處謀反,拉攏了哪些勛貴、皇子,集結了多少兵,是在鄱陽湖還是在長江上與陛下決戰。」

  朱元璋那雙些許發白的眉微微動了動,深不可測的眸里涌動出一絲異樣,緩緩地說:「然後問問他們,是朕贏了,還是你這個鎮國公贏了?」

  顧正臣將招冊放下,沒有半點畏懼地對上了朱元璋的目光:「是啊,說不得他們還知道二三十年後的大明是何等樣子。」

  朱元璋龍步踏踏,至顧正臣面前,伸手將招冊拿了起來:「若是他們說不出二三十年後的大明什麼樣子,朕就應將他們凌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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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正臣沒有說話,只是拱手認可。

  朱元璋抬手,顧正臣退後,拉了下椅子。

  朱元璋坐了下來,嚴肅地說:「這也就是你,睡在朕的內書房裡,抱了宮女,面對別人說你勾結錦衣衛,打造了地下兵團,陰謀造反還能如此平靜。換個人,早就惶恐不知所措、跪下求饒了。」

  顧正臣站在朱元璋一側,擺弄著被珊瑚擋住的白玉酒壺,看了看裡面並沒有酒水,便蓋上了蓋子,平靜地說:「臣的一舉一動,都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就連抱個宮女,那也是陛下親眼所見,連個遁形的地縫都沒有。」

  朱元璋聽過之後,哈哈大笑起來,抓著鬍鬚甚是滿意:「小子,朕欣賞的就是你這種處變不驚的心性。」

  顧正臣指了指酒壺:「臣也是一片冰心在玉壺,陛下一天天看著,看了十二年,自然知道臣是什麼樣子,做過什麼,府里有什麼,手底下有多少人。若是被別人一兩句話左右了認知,沒有主見,缺乏判斷,那不是臣所認識的陛下。」

  老朱若是沒有主見,沒有看清人心、洞察細微的本事,沒有拿大主意的魄力,他也走不到今日。

  群雄爭霸,唯有老朱能活到最後,成為帝王,不是幸運者偏差,不是僥倖,而是他懂得做什麼是對的。

  哪怕是歷史中的洪武四大案,難道老朱不知道其中有冤,不知道其中許多人不該死?

  他知道!

  但他堅持這樣做,是因為他有著一個清晰的認知,有一個偏執的主見,為了一個根本的目的,在沒有其他更好解決辦法的情況下,採取了一種極端的舉措。

  但經過這些年的影響、改變,尤其是大明科技的進步、高產農作物的進入,讓老朱擁有了解決諸多內外問題的工具,更顯從容。

  哪怕是現如今進行中的趙瑁、郭桓貪腐結黨案,老朱的表現也與歷史上的郭桓案不同,他沒有直截了當的腥風血雨,然後快速擴大風潮,殺一批又一批,而是選擇了錦衣衛抓人一審,刑部二審,與此同時,不斷補充、調任官員補充地方權力真空。

  朱元璋在借一場大案,完成官員更替,讓更多年輕有為,有能力的官員向上,當然,這裡面有過半以上是格物學院出身。

  沒有這場大案要想將如此多人扶至掌印官的位置上,需要的是十年、二十年,是緩慢且難熬的過程。

  朱元璋迫切底層能有個大的改變,於是利用了這場結黨案,這才是結黨案遲遲不收手的根本原因。從這裡來看,朱元璋做事的目的性很強,而這些目的是基於判斷、權衡出來的主見形成的。

  至於錦衣衛送上來的這些招冊,朱元璋看過之後,自然也會權衡、判斷真偽,而不是像某些人,翻牆出去看到什麼,就以為發現了新天地。

  別人說的都是真的,哪怕是別人罵了他祖宗十八代,那也認為對方罵得對,定是他祖宗十八代都錯了。

  朱元璋不是沒腦子的人,但凡有點判斷是非能力的人,都能看出這些招冊中破綻重重。

  看著面不改色,沉穩的顧正臣,朱元璋手指點了點招冊:「這些人的手段實在是太過拙劣了,也太過急切了些,做得有些過猶不及。不過顧小子,他們是泉州衛軍士。」

  「錦衣衛奉旨去調查了天下兵馬冊中,確實出現過他們的名字,只不過後來被脫籍了,而給他們辦理脫籍的人,正是你,這也是為什麼他們一直自稱是你的人。」

  顧正臣嘆了口氣:「陛下,臣整頓泉州衛時,對於只圖吃軍餉,不想當將校、沒有野心覓個封侯的軍士,還怕吃苦、怕死的軍士自然是作了脫籍處置。若是軍士沒個追求,自然無法被激勵,沒有激勵便不能變強。」

  「臣記得前後脫籍了數百人,一些弱者還淘汰去了沿海新設的所里。若是因為給他們辦過脫籍,那便是臣的兵,那陛下應該查一查,京軍衛所里的脫籍、頂替軍士有多少。」

  朱元璋點頭:「你給軍士辦理脫籍的事朕是知道的,畢竟數量不在少數。只是這起案件的背後,恐怕並不簡單,你有什麼看法?」

  顧正臣思索了下,回道:「從這些供詞裡可以看出,對方想要將臣、永昌侯、沈指揮使一網打盡,或利用臣與永昌侯的嫌隙,或利用陛下的猜疑。」

  朱元璋翻開了幾眼,緩緩地說:「是啊,這個目的太明顯了。但不置可否的是,這真真假假的供詞,才是最令人難以琢磨的,很容易在真話中相信那些夾雜的假話。這起案件背後的人,恐怕不簡單。」

  顧正臣回道:「至少其用心極是歹毒。」

  朱元璋思索了下,問道:「你可有對策?」

  顧正臣直言:「先是楊獵鹿,後是胡平,再是詹左都御史被迫登船,之後這郭開、徐衛落網。這些人之間,隱藏著一個神秘的花船,臣想先從這花船入手調查,看看這背後是誰。」

  朱元璋站起身,走至門外,看著初陽,輕聲道:「那就放手去做吧,但要小心,敢在長江上開花船,怕還是有幾分底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