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千一百四十七章 陳藝宗的手腕(一更)

  胡季犛的提議得到了范巨論、杜子滿、王可遵等人的支持,但簡定王陳頠、陳肇基等人堅決反對。

  陳藝宗其實不介意放棄升龍城,只是擔心這次放棄了,再也回不來,甚至是命喪於野!

  明軍可不是占城軍,他們會派駐大軍占領,且不會輕易離開。

  胡季犛面對不少人反對,陳述道:「其一,明軍猛過占城軍,面對占城軍我們尚還有破釜沉舟,絕地反擊,反敗為勝的機會,可面對明軍——誰能言勝?」

  「其二,清化軍實力尚存,陳渴真能力出眾,我們與其兵合一處,共討制蓬峨,有勝的希望。」

  「其三,明軍一旦拿下升龍城,必會分散占領各地,追索皇室宗親與勛貴大臣,我們留在安南本土已是不安全,唯有出海入山兩條路可走。東進之後南下,利用占城人口稀少,兵力薄弱,至少可以找到山口,進入南掌,以圖後勢。」

  陳肇基並不看好胡季犛的想法,逐條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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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上皇陳藝宗幾番思量,最終也沒下定決心,最終散朝,明日再議。

  胡季犛被傳至宮中。

  陳藝宗看著頹廢、失落的胡季犛,哀嘆一聲:「安南已到了存亡之際,你的想法是對的,我們是需要東進南下,只不過——這種安排不能聲張,不可公開。」

  胡季犛瞭然。

  一旦朝堂之上決議要主動放棄升龍城,撤向清化城,那這消息對於本就不安的人心,脆弱的升龍城百姓、軍士而言,很可能會導致升龍城陷入空前混亂,連基本的秩序都會喪失。

  胡季犛問道:「那太上皇的意思是?」

  陳宗藝下了決斷:「皇室宗親,勛貴,以及三品及以上官員,四萬禁衛軍,全都帶走,至於其他人,無論是百姓還是將士,都留在升龍城,為我們爭取些時間吧。」

  胡季犛領命告退。

  在胡季犛離開沒多久,簡定王陳頠便被傳至宮內。

  屏退左右之後,陳藝宗見陳頠怒氣滿面,喝了聲:「怎麼,質疑朕的決斷?」

  陳頠很不理解,直言道:「父皇過於信任那胡季犛,勝過信任自己的親兒子,對於國事,兒臣不敢言說,也免得惹父皇不高興。」

  陳藝宗踱步,見周圍沒有任何耳目,便輕聲道:「你說胡季犛想要效仿趙匡胤,來一次黃袍加身?」

  陳頠冷笑:「父皇不信,又何必問出這樣的話,甚至連人證都不願讓其出面。」

  陳藝宗呵呵笑了笑,轉過身對陳頠道:「朕信你。」

  陳頠錯愕,吃驚地問:「那父皇為何——」

  陳藝宗邁步,眉宇間滿是憂愁:「為何,自然是因為朕無人可用!眼下朝堂內外,多少人都是胡季犛的同黨?這個時候動胡季犛,那其他文臣武將呢?」

  「再說了,清化可是胡季犛的老家,那陳渴真是不是胡季犛的人,朕拿不準,你能拿得准嗎?這個時候,不用他,難道用你?」

  陳頠低頭:「可是他有謀逆野心——」

  陳宗藝搖了搖頭:「夠了,他再謀逆,那也需要保全安南。在這個關頭,哪怕是丟盡安南領土,他也必須保全我們性命,唯有如此,才可能利用皇室與宗親的力量,去掀起風雲,即便是明軍占領了這裡,他們也不能穩定下來!」

  「長期下來,明軍會陷入安南百姓的戰爭之中,陷入各地起義的鎮壓奔波之中,不出三年,明軍會疲憊不堪,最終不得不退出安南!到那時,我們出山,收回失地。」

  「至於胡季犛,他不可能短視到在危難時對我們動手,這樣做,對他沒任何好處。所以啊,不要與他斗,咱們還需要藉助他的手,光復安南!」

  陳頠總算明白了什麼是薑還是老的辣,別看父皇一把年紀了,可論對人心的把控實在比自己強太多了。

  只是,父皇對局勢的把控並不怎麼樣,否則也不會讓安南淪落到這個地步。

  陳宗藝抬了抬手,對陳頠道:「退下吧,等到合適的時機我們離開這裡。漢人有句話說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大不了咱們帶兵翻過長山,殺入南掌。」

  陳頠沒有異議。

  南掌就是松垮的幾個小王國聯盟,而且對佛教的崇信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沒什麼戰力,若不是長山阻隔兩地,形成了天然屏障,安南早就將其吃掉了。

  多邦丟失,升龍城的百姓早已惶惶不安,痛哭聲更是在每一條街巷裡傳出。

  不少人家的父親、丈夫、兒子,都被拉去了多邦城防守,如今多邦城丟了,聽說折損無數,誰也不知道死的人裡面有沒有自己的親人,只能無助地哭喊。

  裴雀走過街道,看到不少人家掛上了白布,麻衣在身,哭聲撕心裂肺,傷神地匆匆離開。

  剛回到家中,便看到韓清、阮章在院中等候。

  韓清、阮章帶了些吃食,裴雀的妻子又張羅了一些飯菜,三人坐定,酒杯滿了。

  裴雀滋溜了一口酒,言道:「朝堂之上出現了兩種聲音,你們想必也聽到了吧?」

  韓清在吏部,阮章在工部,雖然官職卑微,沒資格上朝,但這點消息還是聽得到。

  阮章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哀嘆不已:「是啊,一種是屈服大明的議和,一種是放棄升龍城的逃竄!唯獨沒有人堅定地抗戰,沒有人喊出與敵同歸於盡!朝堂之上袞袞諸公,不過如此!」

  韓清拿起筷子,低著頭:「多邦一日淪陷,連守都沒守一下,五十萬大軍,不是死傷便是被俘!這一戰的慘烈,打斷了所有武將的脊樑,抽光了他們所有人抵抗的勇氣。」

  裴雀看向兩人,問道:「升龍城一定守不住,達官貴人與皇室宗親最終還是會離開這裡。但我們——恐怕沒這個機會。兩位仁兄,將來是做何打算,是流落他地,尋找機會反明,還是隱姓埋名,了此一生?」

  阮章看向韓清。

  韓清消瘦的臉頰隨著吸了一口氣,變得更瘦了,幾是凹了進去,隨後堅定地說:「身為安南的臣子,我們應該盡忠到底,明軍要來,那就與他們戰到底。雖然我們沒什麼武力,但還有骨氣,拿不了鋼刀殺敵,還可以拿起菜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