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九十一章 不是商議,而是告知

  洪武十六年戀戀不捨地看著家家戶戶換了新對聯,聽到了噼里啪啦的催促聲,可十六年不想走,就想留下來,可當梆子聲、鐘聲一起在三更響起時,十六年被黑暗裡竄出來的十七年,一腳踹得不知所蹤。

  就這樣結束了一年。

  就這樣開始了一年。

  顧正臣看著守夜不睡覺,盼著自己長高的孩子,就連朱梓、朱檀、馬三寶等人,那也是興奮得睡不著,尤其是顧家的鞭炮多,還有一些煙花,這足夠讓幾人玩鬧了。

  洪武十七年,元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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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不亮,開始拜年。

  顧正臣等人先至宗祠上香,後給祖母行禮,然後是伯、叔、舅,間在其中的,是顧治平帶弟弟妹妹給顧正臣、張希婉行禮,還有顧不器、顧不伐等人,在忙碌了一圈之後,馬三寶率朱梓、朱檀、湯鼎等人給顧正臣、張希婉行禮。

  徐允恭不在洪洞,顧正臣身邊的親傳弟子就只剩下馬三寶了,他帶頭是應該的,畢竟湯鼎、朱梓等人可沒真正拜師,只是以師相稱。

  洪洞知縣肖九成、主簿胡西樓率官員前來行禮,說起來這些人還是被顧正臣給連累了,原本冬日封印,官員是應該放假回家探親了,可因為大移民在即,開春之後,還需要趕赴陽曲再次議事,這些人雖是放假休沐,卻也只能留在衙門裡。

  肖九成不太敢看顧正臣,在上一次陽曲集議之後,肖九成便感覺到顧正臣要動真格的了,若不主動交代錯誤,很可能會人頭落地,這才在十一月份寫了認罪文書,不僅交代出了這些年收過賄賂,勾結過大戶,錯判過案件等,還將非法所得一併差人送去布政使司。

  這些事,顧正臣回來的時候路過陽曲,一定是知道這些事的,只不過他並沒有發作。

  顧正臣咳了幾聲,對面帶惶恐之色的肖九成道:「過去的帳先按下不說,你有心思悔改,這是好事。只要後續之事做好,不出亂子,不害百姓,我會上書奏報陛下,考慮對你們寬大處理,而不是施以極刑。」

  肖九成千恩萬謝。

  以朱元璋的行事風格,自己確實可以去土地祠坐坐了……

  移民的事,必須做好,這是將功贖罪、也是關係到自己身家性命的大事!

  耆老至門口拜見。

  顧正臣多少有些愧對這些人,可人都來了,不能不見,只好走出門。

  一個個白髮蒼蒼的老者,不少人臉頰上的肉都耷拉著,迎上前的王耆老,一雙手青筋凸起,如同蚯蚓,又如同生機被抽空,只留下了些許血管努力支撐著。

  這些人,他們也將遭遇到離散的痛苦。

  顧正臣握著老人的手,微微用力,然後看向其他人,眼神中難掩傷色。

  王耆老手有些抖動,聲音也有些顫:「我們這些老頭子來給鎮國公祝賀元旦,願鎮國公上下康健,莫要操勞過度,傷了身體。」

  顧正臣抬起手,掩口咳了幾聲,對王耆老與眾耆老道:「元旦乃是伊始,諸位長者又年長一歲,願下一個十年、二十年,甚至是三十年,還能見諸位長者,身體健朗,精神矍鑠。」

  這些人只是想見一見顧正臣,僅此而已,並沒其他心思,顧正臣送別眾人後,轉身回到家中,對顧治平道:「去,把你祖母,曾祖母還有大爺爺,三爺爺,都喊到祠堂吧,我有話說。」

  張希婉心頭一驚,嚴桑桑也低下頭。

  顧治平並不明白要發生什麼事,但看父親這臉色凝重,加上祠堂之前拜過,已沒有再去的百姓,一天內二進祠堂,顯然是有大事,想要告訴列祖列宗。

  顧正臣走至祠堂外,看向不遠處的大槐樹,邁步走了進去,拉過一個蒲團便坐了下來。

  拖延、瞞著不能解決問題。

  剛面對的,終究還是需要面對。

  朱梓、朱檀、馬三寶等人站在了祠堂外面,並沒有走進去。

  按理說,宗祠這地方,顧老夫人可以進,張希婉也可以進,林誠意、嚴桑桑是不太好進去的,可她們現在有了誥命,那進出祠堂也沒人會說什麼。

  顧安、顧知微、張書都來了。

  顧不器、顧不寒等人也站到了門外,想要聽聽顧正臣要說些什麼。

  門沒有關,祠堂里有些冷。

  顧正臣起身,點了三柱香,祭拜之後,看著浮動的香火,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對老顧氏、母親等人道:「前段時日我離開洪洞去往陽曲等地,為的是移民之事。河北巡撫使的職責,便是協調山西、山東、河南、北平四布政使司,順利完成移民。」

  「這些事,你們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只是,這次移民規模很大,大到了幾乎會影響到每一個家族,每一戶人家!」

  「包括——顧家!」

  「今日我便敞開了說吧——」

  「顧家在移民之列,我希望大伯一脈或是三叔一脈,全部遷出山西!」

  老顧氏的臉頓時冷了下來,站起身道:「孫兒,這玩笑可使不得!」

  顧老夫人看著顧正臣,緊蹙眉頭,卻沒開口說什麼,只是看了看張希婉等人。

  顧安、顧知微也被這話給驚住了。

  張書緊張地看著顧正臣,眼見老顧氏手抖得厲害,趕忙說:「這元旦呢,不開這玩笑。」

  顧正臣指了指滿桌的牌位與族譜:「當著他們的面,我不敢開玩笑。我知道,這事會讓祖母難過,會讓顧家人不理解,甚至是生出,早知如此,何必認親的心思!」

  「但——無論你們怎麼想,這件事我決定了。」

  「今日在這裡,不是商議,而是告知!」

  「祖母要怪罪,母親要懲罰——」

  顧正臣從腰間取出一把龍戒尺,然後放在了供桌之上,退後三步,跪了下來,看著諸多牌位,沉聲道:「那就當著列祖列宗的面,懲罰吧!」

  張希婉起身,嘆了口氣,走至顧正臣身邊跪了下來:「要懲罰,算上我一個。」

  顧安面色慘澹,看著呼吸急促的母親,安撫一番,看向顧老夫人:「你倒是勸勸他啊。」

  顧老夫人看著跪著的顧正臣,林誠意、嚴桑桑也沒有勸說,跪在了顧正臣、張希婉身後,態度是顯然的,陪著他認罰。

  只是這孩子——

  這樣做,對顧家來說,太殘忍了啊!

  這本就是一個支離破碎的家,好不容易拼湊完整,你這剛認祖歸宗沒多久,就又要將整個家族拆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