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二十二章 定遠侯燒灰處(五更)

  高家港鹽場。

  代理提舉劉有信、代理副提舉蘇波出門迎接鹽運使徐煜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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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春試一看來的只有兩個人,當即惱怒,厲聲呵斥:「這次乃是鹽運使親至,你們竟是如此怠慢,只來了兩人?」

  劉有信看都沒看趙春試一眼,對徐煜道:「徐鹽運使,高家港鹽場出現了一些變故,現如今人手奇缺,各自都在忙碌,實在是抽不出身前來迎接。」

  徐煜抬手,止住還想說話的趙春試,冷著臉問道:「定遠侯殺郭臨川時,你在不在場?」

  「在。」

  劉有信回道。

  「在何處殺的,帶我去。」

  徐煜甩袖而行。

  劉有信、蘇波帶路,很快便到了孫甸家前面不遠的位置。

  盤鐵還在,灶台也沒拆,在灶台南面還立了一塊碑。

  徐煜走上前,眯著眼看著石碑上刻著的「定遠侯燒灰處」六個大字,問道:「這是誰人立的碑?」

  劉有信神情肅穆地看著石碑,不卑不亢地回道:「一千六百二十灶戶,每一戶出了兩文錢,買了石料,找了匠人,特意打了這一塊石碑安置在此處。」

  趙春試喉嚨動了動,指了指石碑後面的灶台:「郭臨川就是死在了此處?」

  見劉有信點頭,趙春試暗暗心驚,對徐煜道:「徐鹽運使,這不合適吧,殺了人,還立碑,而且這盤鐵可是朝廷的盤鐵,就這麼放著也不收回去製鹽,成何體統!應該拆了灶台與盤鐵,還有這石碑!」

  徐煜走過石碑,至灶台邊看了看,詢問道:「將當日情況詳細說明,從頭到尾,一點都不准落。」

  劉有信看著站在灶台邊的徐煜,從容地講著:「定遠侯進入鹽場之後,發現……」

  徐煜越聽越心驚,越聽臉色越難看。

  從任城到這裡三百餘里的路上,自己一直在想顧正臣為何敢殺官,現在理解了,別說顧正臣想殺了郭臨川,就是自己也想將他挫骨揚灰!

  這高家港鹽場,自己來過不止一次,可每一次都沒有發現紕漏,看到的只是一片祥和、熱火朝天的製鹽場景。現在想想,當時自己看到的,很可能是一場設計好的戲,自己問過話的灶丁,很可能是某個大灶戶或者是郭臨川提前安排好的人!

  欺瞞上官,若只是小貪、打壓下灶戶,徐煜可以理解,但郭臨川做得太過分了,他不是小貪,而是巨貪,他不是打壓灶戶,而是虐殺灶戶!

  以灶丁為驅口!

  走私鹽場余鹽!

  單單就這兩點,郭臨川就必死無疑。

  顧正臣殺了郭臨川,將其挫骨揚灰,或許沒有什麼深層次的考慮,也沒有戰功赫赫的驕狂,有的只是最直接、最真實的情感,是為了還所有灶戶一個公道!

  徐煜緊握著拳頭,又緩緩鬆開,沉聲道:「這些都有證據,是嗎?」

  劉有信點頭:「有,都被定遠侯帶走了。」

  徐煜抬手拍了拍盤鐵,問:「殺了郭臨川,張尋、劉十二等人完全可以交青州知府來處置,定遠侯為何將他們帶到金陵去?」

  殺郭臨川可能是衝動,一時忍不住弄死了。

  可那麼多鹽場官吏,不可能是衝動帶走,何況顧正臣在樂安還停留了幾日。

  劉有信低頭看著灶台口,沉聲道:「郭臨川走私余鹽給藺幾道,而藺幾道是白蓮教徒。定遠侯認為,鹽場這些官吏皆捲入了白蓮教案之中,所以全都帶到了船上。」

  徐煜苦澀搖頭。

  顧正臣雖然在殺郭臨川這件事上過了界,可在其他事情上他有著完美的藉口,別說鹽運使司出手,就是布政使司出面,也沒辦法干涉。

  徐煜圍著灶台走了一圈,沉重地說道:「郭臨川有罪當死,我徐煜就沒罪嗎?趙春試,準備回去吧,回去之後,我立馬動身去金陵請罪。」

  顧正臣殺了郭臨川,是極大僭越,是對朝廷規矩的破壞,可換一個角度來說,顧正臣的所作所為,難道不是在給鹽運使司擦屁股嗎?

  如此骯髒,就這麼在黃天之下,在日月之下?

  若沒有顧正臣,鹽運使司何年何月會識破郭臨川,能還這裡百姓一個公道?

  高家港鹽場出了這些事,自己這個鹽運使恐怕也是活不長了。

  劉有信看著徐煜,從懷中取出一封信,恭恭敬敬地遞了出去:「定遠侯走之前說任城來人若有請罪之意,則拿出這封信。」

  徐煜眉頭一抬,緊走兩步接過信,打開看去。

  待看過三頁信之後,徐煜深深吸了一口氣,將信收入懷中,沉聲道:「先不回任城了,命令山東的所有鹽道官,各鹽場的提舉、副提舉、總催等等,立即來高家港鹽場——就來這燒灰處候著,我不到,誰都不准離開!」

  趙春試不知道徐煜有什麼盤算,鹽運使發了話,那就只好執行,找人送話去。

  只是山東十九鹽場很是分散,要將所有鹽道官弄過來,沒半個多月不太可能。

  徐煜指了指燒灰處的石碑,下了定論:「這石碑立得好,日後誰都不准遷走,包括這灶台、盤鐵,都留著。」

  劉有信含笑送走了徐煜,然後對身旁的蘇波道:「這就是定遠侯的後手,其他鹽場的灶戶,應該能過個好年了。」

  徐煜並沒有留在高家港,而是前往五十里外的利津鹽場,在利津鹽場的提舉、副提舉等人收到命令之後,不敢怠慢,匆匆離開鹽場,他們走出二十里,還沒到高家港,徐煜便帶人突然進入利津鹽場,挑選最窮困最潦倒的灶丁封鎖了鹽場,然後進行徹查……

  嚶,嚶嚶——

  聖女持柳猛地睜開眼,聽著不知何處傳來的聲音,似是在哭,在哀怨,在詛咒。

  於鴻看了看被嚇醒的持柳,凝眸道:「這船上似乎有些不乾淨的東西。」

  持柳面容有些蒼白:「可這是顧正臣的船。」

  於鴻靠在一個空了木桶:「你也聽說了,顧正臣殺了六萬倭兵,自那之後,這船上一直鬧鬼,就連顧正臣不在船上的時候,也沒消停過。」

  「大哥!」

  持柳緊張起來。

  於鴻看著膽怯的妹妹,哈哈大笑起來:「虧了你還是聖女,這也怕?」

  「可那是鬼——」

  持柳膽戰心驚。

  於鴻站起身來,肅然道:「這世界最可怕的鬼,也不及顧正臣分毫。」

  嚶——

  陡然,一聲啼哭聲突兀地出現在持柳身後。

  持柳猛地驚起,於鴻一把將持柳抓至身後,渾身發冷地看著眼前空蕩蕩的房間,喊道:「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