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歷史的慣性

  消息是在第二天旁晚時分,送到永順縣城的。69shux.com (謁演 )

  望著先前在眼前從馬背上摔下來的官兵,朱允熥將手中的書信緊緊攥成一團。

  從大庸縣到永順二百餘里的山路,不過一天時間就趕到,這些人已經是拼了命的趕路了。

  「你們便在城中歇息。」

  朱允熥叮囑了一句,便轉身看向朱高熾和朱尚炳兩人。

  兄弟兩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絲緊張。

  朱允熥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情緒稍微穩定下來一點,這才看向普定侯陳桓。

  「此處便有勞普定侯費心了,大軍往保靖州開進的計劃不容有失,永順境內彭氏土司勢力仍需清除徹底。當謹記聚攏永順百姓,使百姓歸心,朝廷大計方可順利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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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忽然於大庸染疾的消息,剛剛陳桓也聽到了。

  此刻見皇太孫交代永順這邊後續事宜,便是連連點頭。

  「殿下放心,臣必當恪盡職守,不負皇恩。」

  朱允熥點點頭,對著朱高熾、朱尚炳說道:「帶著人,我們現在回大庸。」

  朱高熾和朱尚炳兩人沒有一絲反對。

  兄弟三人轉瞬便點齊人馬,駕馬衝出永順縣城。

  夜色下,馬蹄聲陣陣,驚起兩側山林無數夜息鳥兒。

  沿途是那些躲藏在大山深處的猛獸,聽聞人類的動靜而發出的低吼聲。

  一路上。

  朱允熥兄弟仨人都未曾開口說話。

  誰也不知道老爺子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但都知道,老爺子現在確確實實已經是年事已高了。

  朱高熾和朱尚炳是在擔心,老爺子是不是因為離京之後,接連趕路,然後水土不服導致的染疾。

  但唯有朱允熥心中最是緊張。

  眼下已經是洪武三十年了。

  如果按照原本的歷史,也就是在明年,洪武三十一年五月駕崩。

  不到一年的時間。

  要是按照應該有的歷史來說,老爺子是在長子患病離世之後,變得鬱鬱寡歡,憂危積心,加之仍然日勤不怠,最終導致積勞積憂成疾的。

  可是現在這條時間線,太子活的好好的,開國功勳那基本都得以保全。

  老爺子這一次卻忽然染疾。

  朱允熥懷疑是否是老爺子出京之後一路跋涉,在這西南大山待的久了,水土不服導致的。☺👤 ❻❾s𝓱ยЖ.ς𝔬ϻ 🍫👑

  即便不是這個原因,但如今老爺子也確實是年事已高。

  稍微染疾,誰也不知道結果會是怎樣的。

  大明現在還不能沒有老爺子。

  且不說四域尚未徹底平定,便是國內的新政,嚴格來說也才剛剛起步。

  一旦皇帝真的出了什麼事,很多國事都需要做出響應的調整。

  而在排除掉這些因素之後,朱允熥同樣不希望老爺子有什麼事。

  大抵是這幾年下來,老爺子對自己的拳拳愛護之心。

  朱允熥很希望這位在大多數人看來,素日嚴苛的皇帝,其實是有著不為人知的柔情。

  不單單是對家人的柔情,還有對天下蒼生的仁慈。

  於是。

  朱允熥駕馬的速度更快了一些。

  完全沒有憐惜坐下那珍貴戰馬的意思,在西南山嶺之中瘋狂趕路。

  直到第二日正午。

  大庸縣澧水河對岸的中軍大營外。

  狂奔一夜加整整一上午的戰馬,終於是在一道嘶鳴聲中,軟軟的倒在了大營轅門下。

  戰馬倒在地上,雙眼充盈著淚水,艱難的抬頭看向大營里,無力的嘶鳴著,聲音漸漸變小,直至最後徹底消失。

  朱允熥則是連滾帶爬的站起身,不顧滿身泥濘。

  他衝著轅門後的守將便是大聲詢問:「陛下現在如何?」

  容不得轅門下的守將回答,朱允熥已經領著朱高熾、朱尚炳兩人,繼續往中軍大帳趕去。

  營內眾將士紛紛閃身讓路,誰也不敢絆到急於查看陛下情況的皇太孫和兩位世子。

  朱允熥就這麼一路狂奔,衝到了中軍大帳外。

  帳外,此刻聚集著眾多軍中將領,人人披甲帶刀,看著這些人的臉色和那厚重的黑眼圈,可想而知這些人大抵是守了一整夜的。

  幾名隨軍的太醫聚在營帳門前,面色緊張的小聲議論著什麼。

  見到皇太孫僅僅只用了大半天的時間就從永順趕了回來,幾名太醫連忙為了上來。

  帶隊的一名太醫只是瞧了一眼朱允熥的臉上,眼神便是一個閃爍:「殿下……」

  朱允熥抬手,打斷了對方的話,轉而詢問道:「皇爺爺現在如何?到底是何原因?」

  幾名太醫連忙躬身抱拳。

  「回稟殿下,昨夜楚王聖前陪伴,忽覺陛下昏睡不醒,召集臣等診脈。💥🎯 6➈şℍ𝓾ⓧ.ᑕᵒм 👣🍓初步核實,陛下應當是自離京之後,一路跋涉,到了大庸之後地處深山,寒氣遠多於應天,日夜陰陽不合。加之陛下現今已然年高,時日積攢,終於是一併爆發而出。」

  朱允熥皺緊眉頭:「是積勞成疾?可能醫治?」

  太醫點點頭:「陛下年輕些的時候受了很多苦,底子本來就差。當年投身義軍,在戰場上也時有負傷,早些年我大明立國的時候,陛下日夜不寫,憂心國事。

  也就這幾年陛下方得一絲修養的機會,可是這病根子隱疾終究還是藏在體內的。這一次又剛好……所以才成了這樣。

  眼下臣等已經開出藥方,保住了陛下的元氣,只是因為早年陛下身體虧空的多,如今還未曾甦醒,尚需消化了付下的藥,慢慢調理。」

  老爺子還沒有醒過來!

  朱允熥只覺得眼前一陣眩暈,身子忽然之間就沒了支撐力。

  就在他要倒下的時候,朱高熾和朱尚炳兩人連忙從身後,將朱允熥給撐住。

  太醫則是神色一緊,立馬上前抓住朱允熥的手腕。

  半響之後,太醫眉頭愈髮夾緊。

  朱允熥則是雙眼迷糊,整個人只覺得搖搖欲墜。

  朱高熾臉色緊繃,抬頭看向太醫,急聲問道:「太孫怎麼回事?」

  太醫亦是眉頭皺緊,搖搖頭,低聲道:「殿下這是舉火攻心,加之一夜奔襲,累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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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快些帶他去歇息!」朱尚炳大喊了一聲。

  朱允熥卻是倔強的睜大雙眼,雙手抓住兩人的手臂,站直身子,有些氣虛的說道:「先去見了爺爺再說……」

  眾人見朱允熥主意已定,只能是攙扶著他一路走進中軍大帳。

  帳內,另有幾名太醫守著床榻上進了藥,卻依舊昏睡不醒的老爺子。

  楚王朱楨則是從昨夜開始,便一直守在老爺子的床邊。

  此刻見到朱允熥三兄弟竟然已經是從永順趕了回來,他的臉上頓時露出震驚之色。

  朱楨頂著黑眼圈,布滿血絲的眼睛看向回來的朱允熥三人:「怎麼回來的這麼快?熥哥兒這是怎麼了?」

  被朱高熾和朱尚炳兩人攙扶著的朱允熥,只是淡淡一笑:「趕的急了,有些脫力,沒大事。」

  說著話,他已經是看向睡在床上的老爺子。

  朱楨見朱允熥也沒有什麼大事,便點點頭將一張椅子放在了他跟前,隨後說道:「老爺子現在算是平穩了一些,呼吸平緩,除了進太醫們開出的方子,還另外進了一些不會平增內火內耗的湯藥。」

  朱允熥被朱高熾、朱尚炳兩人按在了椅子上。

  他有些無力的耷拉著腦袋,眉頭皺緊,滿臉擔憂:「怎麼突然之間,老爺子就倒下了呢……」

  朱楨亦是滿臉的愁容:「昨日老爺子晚膳還吃的香,就是說差了你做的那一手菜。吃完後,老爺子領著我在河邊走了一圈,回來後我伺候著老爺子泡了腳,便躺在床上了。

  然後我就和老爺子說些朝里朝外、家長里短的話。可誰知道,說著說著,老爺子竟然就昏睡過去了。任憑我怎麼叫喊,都叫不醒他老人家,然後就是召集營中太醫診斷,再叫人傳信給你們。」

  朱允熥守在床邊,注視著靜靜躺在床上的老爺子許久,而後才看向在場的太醫:「能否知曉,陛下究竟還要多久才能醒過來?」

  太醫們相視著搖搖頭,面露猶豫:「很難說……陛下這一次是因為積勞成疾才倒下的。臣等也只能對症下藥,調理陛下前面那麼多年欠缺下來的。至於陛下究竟能幾時醒,只能……」

  只能什麼,太醫們不敢言語。

  朱允熥則是重重的嘆息。

  眼下太醫們只能是保住老爺子的命,慢慢用湯藥調理老爺子的身子。

  至於說什麼時候能醒過來,那完全就要看老爺子自己的身子。

  或者簡單一點說。

  那就是看天命運氣了。

  難道這就是歷史的慣性和修正嗎?

  朱允熥內心深處,不禁質疑了起來。

  朱楨見朱允熥愁容滿面,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安撫道:「老爺子這邊有太醫們在守著,眼下斷然不會再有什麼事情。倒是你們幾個,回來趕的這麼急,快些去歇息吧。」

  說著話,他便衝著朱高熾、朱尚炳兩人使了個眼色,三人攙著朱允熥就往外面走。

  出了營帳,原本就守在外面的太醫,則是攔下了朱允熥等人。

  「殿下,這是臣等方才熬製的湯藥,補氣滋養之用。殿下和二位世子連夜趕路,此時正是氣短體虛的時候,該進些湯藥才好。」

  太醫們端著三碗湯藥,便送到了朱允熥三人面前。

  謝了太醫們的關心,朱允熥端著碗便將整碗湯藥喝下。

  隨後才在朱楨和朱高熾、朱尚炳三人的看管下,往自己的營帳位置過去。

  路上,朱楨幾度思考之後,才低聲說道:「要不要……其實要真的說的話……」

  他吞吞吐吐、支支吾吾了半天,卻還是沒有把話說出口。

  朱允熥放慢腳步,轉頭看了一眼朱楨:「六叔的意思,是不是現在將爺爺送回應天?」

  大明朝的開國皇帝,絕不能死在皇宮以外的任何地方。

  這就是朱楨想要表達的意思。

  見朱允熥點破了自己的想法,朱楨臉上有些尷尬,卻很嚴肅的說:「這關乎國家體面,還有宗室的體統,更是老爺子的尊嚴。」

  朱允熥沉默了下來。

  且不說皇帝是不是必須要這樣,就說天底下那些個尋常百姓家,誰家又不是有著便是死也要死在自己家裡的觀念存在。

  人一旦到了藥石難救的時候,即便再如何的憤怒,最後還是會選擇回到自己的家中,在親人、兒女的陪伴下,離開這個世界。

  朱尚炳在一旁渾身一顫,滿臉驚恐:「爺爺不會真的有事吧!」

  朱楨和朱允熥兩人都沒有說話,而是在思考著剛剛的問題。

  朱高熾手肘撞了一下朱尚炳:「爺爺是天子!是大明開國皇帝!絕不會有事!」

  幾人就此沉默了下來。

  大抵是因為都知道了皇帝染疾,自昨夜至今都未曾清醒過來,營中將士們的腳步聲都小了許多。

  一直到了朱允熥三人的營帳外。

  朱允熥這才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朱楨:「六叔,爺爺絕不會有事。此時爺爺尚未清醒,如太醫們所說的,爺爺這一次是積勞成疾,需得要靜靜調理修養,又怎可再次顛簸於道路。以我之見,可傳信京師,告知爺爺當下的情況,再叫太醫院抽調人手攜帶藥材過來。至於京師裡頭,有父親在,想來也不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這是朱允熥想到的最穩妥的辦法。

  老爺子現在就是得要好生的修養調理,要是現在將老爺子送回應天,天知道在路上會發生什麼事情。

  而應天那邊,朝廷里有太子坐鎮,就算是發生了天大的事情,也不會陷入到無人決斷的地步。

  至於老爺子靜養調理所需要的藥材,即便大庸縣這裡沒有,太醫院那邊卻有很多,讓太醫院的人帶著藥材過來更方便。

  朱楨想了想,最終覺得還是朱允熥這個法子最是穩妥,便點頭道:「既然如此,就按照你說的辦吧。只是我覺得,若是不送老爺子回京,至少也要將老爺子安置在大庸縣城裡。縣衙所說不必宮中,卻也比這營中更加舒適,也有助於老爺子靜養調理身子。」

  這是中肯的話。

  朱允熥連想都沒有想,便點頭答應。

  「如此,便要辛苦六叔,在城中照料爺爺了。」

  朱楨笑了笑。

  「老爺子是你的爺爺,可也是我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