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國家新貴

  第431章 國家新貴

  洪武二十八年的這一天,顯得格外的漫長。

  原本準備以乞骸骨脅迫皇帝改變意志的滿朝文官們,猝不及防的發現,他們的皇帝陛下不需要他們了。

  大明朝在京文官,只不過是在一道恩准乞骸骨的旨意下,便盡數被免了官身。

  朝堂之上,各部司衙門,十去七八。

  在被恩准乞骸骨,奪了官身之後,如狼似虎的錦衣衛便當即拿人問罪,送入詔獄。

  一切,都像是事先預演過一樣。

  而隨著交趾道回京述職官員們,當眾在洪武門和朝陽門之間的崇禮街上,鄭重許下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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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應天城的百姓直觀的感受到京官的不堪,以憤怒的方式將那些已然被扒下官服、去了梁冠的京官給驅逐離場。

  百姓們帶著對一個應當會是新的朝堂的期待,散場之後,滿載而歸。

  只是,今日卻註定了不會如此簡單的在黑夜下寂靜度過。

  講武堂里。

  賭局輸了的朱壽,卻顯得格外興奮,臉色無比喜悅。

  以至於他都不曾從球場回家,而是直接進了講武堂,尋了一間講武堂科業教習的宿舍屋子,便住了進去。

  至於自己未來三個月的換洗衣物,朱壽一早便讓人回府給取過來了。

  講武堂里的武生,今日也聞聽球場上皇太孫的復行秦法軍功爵一事。

  這幾年講武堂慢慢的摸索出了一套成熟的學習體系,三年一期。考核入學,考核離學。每期不過百餘人,倒也不多,但也不少。

  屋子裡的大明侯爺因為興奮激動而久久不願洗漱。

  屋外,講武堂里的武生們,更是難得無視了規矩,紛紛聚集在一起。

  「朝廷如今真的如太孫所言,復行秦法軍功爵,便是我輩匹夫之幸!」

  講武堂里最大的一間課室,雲集了不下百五十人聚集於此。一名出自中軍都督府的百戶官,面色漲紅的對周圍的同學同袍開口發言。

  「我朝開國已有二十八載,異姓封王者不過寥寥數人,更皆是薨後追封。今日太孫殿下有言,我朝復行秦法軍功爵,功高可封王,大明王爵以待。」

  「諸位!諸位同學!諸位同袍!」

  「朝廷……不!皇家待我等如此,我等當是誓死效忠,臨陣當抱馬革裹屍之志,以謝皇家隆恩浩蕩。」

  說完之後,那出自中軍都督府的百戶官,無聲的看向人群中,很不顯眼的角落裡的一名插班新生。

  百戶官今年已經是第三期了,到了年終便要考核結業,若是一切順利的話,最低也能以副千戶的身份,重新由五軍都督府及兵部安排去向。

  而那新生,亦是一名百戶官。

  但中軍都督府的百戶官卻堅信,只要對方三年之後結業,出去之後最低也得是個千戶官,乃至於是指揮僉事、指揮同知。

  蓋是因為,那新生姓常!

  常繼祖很無奈,自己屬於是臨時插班進了講武堂的,可自己終究也是通過講武堂考核才進來的,但不少人卻認定了自己是因為那個姓氏才能進來的。

  只是周圍武生的注意,都被那中軍都督府的百戶官給引到了自己身上。

  常繼祖便是再如何的無奈,也只能擠出笑容,拱手道:「諸位學長,我大明至今已有二十八載,軍戶以至二代。國家此刻復行軍功爵之法,自是為了不叫我朝軍馬墮落。大明好兒郎,當於軍陣之上,比試高下,當以敵酋首級,論英雄成敗!」

  常繼祖說的很克制,但作為常家第三代的核心,卻又必須表達出開平王府在今日這件事情上的態度。

  常家不會沉浸在過往的軍功之中,更不會在軍陣之上行卑劣之事,一切皆以實打實的軍功而論。

  「明軍威武!」

  一直因為心中的動容,而不能歇息的舳艫侯朱壽,聞聽窗外武生們的聚集聲,不禁起了念頭,循聲而至,看著課室里的武生們,他忽的在門口處高呼一聲。

  忽然而來的威武聲,讓課室里的武生們面露詫異。

  等道回過頭,便見竟然是舳艫侯,不知何時出現在了課室外面。

  武生們停頓了片刻。

  也不知是誰人最前開了口,眨眼間整個課室里一陣轟鳴而起。

  「大明威武!大明威武!大明威武!」

  「大明威武!」

  「……」

  這講武堂里最大的課室,僅僅只是一瞬間,就被武生們的呼喊聲給塞得嚴嚴實實。

  武生們喊著喊著,內容卻是漸漸發生了改變。

  「陛下萬歲!」

  「太子千歲!」

  「太孫千歲!」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大明萬歲!」

  等喊到了最後,整個課室里已經徹底亂起來了,每個人都在喊著自己的心聲,渾然不顧周圍人究竟是在喊著些什麼。

  朱壽臉上露著欣慰的笑容。

  國家能有這些敢於捨生忘死、為社稷抱以馬革裹屍而還的武生、軍人,盛世何其不來也?

  朱壽默默的循聲而來,又悄無聲息的攜聲而返。

  未幾,便怡然入歇。

  當講武堂的武生們在歡呼,京師內外諸軍營在歡歌載物之際,青龍街上的太醫院,卻是一片寂靜。

  最新的醫用操典明確規定了,太醫院內部務必保持安靜,方便病患修養。

  其實太醫院裡的病患並不多。

  能動用太醫的,一般都是宮中貴人,亦或是當朝權貴官宦。但有時候,情況也會不一樣。

  譬如太醫院這兩年時常會開展新的醫學研究。

  尤其是在外傷方面。

  於是,太醫院裡便多了很多京師內外諸營,因為操練而負傷的官兵將士。

  夜色漸漸染暈了天空,日光早已消失不見。

  青龍街上,一襲身形,自禮部衙門往太醫院這頭而來。

  任亨泰在衙門裡便脫了官服,換上一水靛藍的袍衫,低著頭到了太醫院門口。

  守在門前的護衛瞧著竟然是大學士、禮部尚書。

  忙著就要上前作揖行禮。

  任亨泰抬起手:「免禮,翟部堂可是在太醫院中?」

  「回部堂,翟部堂今日是直接被送來院中,至今還未醒來,也就沒叫他家給接回去。」

  護衛見任亨泰有意低調,便將語調也放的低了一些。

  任亨泰點點頭,自顧自的進了太醫院。

  一入太醫院,便是飄散在空氣里的各種草藥味。

  任亨泰循著路往安頓病患的位置過去,越是靠近,空氣中的草藥味便愈發的清淡起來,反倒是另一種有些刺激的氣味,更加的濃郁一些。

  隱隱有酒味夾雜其中。

  病房外,是有兩名身強體壯,穿著一身白大褂的藥童蹲在牆角,權當是看護的意思。

  見著任亨泰過來,一個能當兩個任亨泰的藥童站起身。

  「你是何人?」

  任亨泰抬起頭:「本官尋吏部尚書翟善而來,今日太醫院誰人值守?」

  本官。

  那便也是官。

  能尋吏部尚書,至少也得是個三四品的大官。

  藥童認不出任亨泰,態度卻是恭敬了許多:「翟部堂在病房最裡頭的單間,今日是水院使值守太醫院,此刻正在後堂處理一起京軍官兵的外傷。」

  問清了翟善的所在位置,任亨泰卻是不急了,反倒是好奇的詢問道:「怎麼水院使這等時辰親自處理外傷?」

  藥童臉上露出尷尬,小聲道:「今日因為陛下的旨意,京軍那邊鬧得著實有點歡,好些人都受了傷,那人也不知怎得,竟然給腿上弄出一道尺長的傷口來,連血脈、骨頭都露出來了。這等傷,水院使向來是要親自瞧瞧,便是不自己上手,也要從旁指點本院別的太醫操刀。」

  藥童斷斷續續的說了一大堆,任亨泰卻是有些茫然。

  什麼血脈能是露出來的,治療外傷便是治療外傷,怎得還要動刀子。

  有些想不通。

  任亨泰搖搖頭,便往病房裡頭走去:「本官看看翟部堂,無甚大事,你們且於此處。」

  藥童點點頭,便繼續靠在牆角,微微打著盹。

  任亨泰進了病房,裡面那古怪的氣味,愈發的濃郁起來,也讓他徹底確定,這便是有酒味在其中。

  這又是為何?

  任亨泰還是不懂。

  他在病房裡往最裡頭走去,兩側是一張張潔白的床架,不少床架上正躺著些負傷的京軍官兵。

  有兩名太醫院的人同樣是穿著白大褂,不時的查看這些負傷官兵的情況。

  任亨泰一路到了最裡頭,瞧著一扇門前掛著翟善的名諱,心中想來這大抵便是翟善所在的單間,便伸手推門。

  推開門,任亨泰果然就看見大明朝的吏部尚書翟善,正獨自一個人躺在那同樣潔白如雪的床架之上。

  任亨泰臉上露出笑容,反手將門關上,開口道:「外頭那藥童說你此刻還未醒來,什麼時候醒的?」

  翟善此刻的臉色還是有些蒼白,嘴唇因為長久不進水,已經有些乾裂。

  他躺在床上,也不動彈,便只是看著不知為何走進來的任亨泰,開口道:「方才醒來,不想你竟然過來了。」

  任亨泰點點頭,拉著旁邊的一把椅子,便坐在了床邊:「今日陛下連下五道旨意,心裡頭頗是煩雜,亦是不願歸家,待之方才出了衙門,想來想去,還是要來看看大明的吏部,可還安好。」

  都是多年的同僚,忽然而來的關懷,大抵是可以拋之腦後的。

  翟善笑了笑:「國朝之事,一日不敢忘。想來,陛下是下定決心了?」

  任亨泰點點頭:「洪武門前百官乞骸骨,陛下恩准了。有旨意,復行秦之舊法軍功爵,開考公法,陛下有老矣之意,不知當是否禪讓。」

  翟善漸漸沉默了下來。

  良久之後,他卻是忽的輕笑出聲:「兵部今日為何不曾與你一同過來,往日你二人可是相交莫逆。」

  任亨泰說道:「兵部要改制,五軍都督府之上復設大都督府,入值武英殿、文淵閣,兵部那頭還有一籮筐的事情要處置,想來他此刻還在兵部衙門,望著空無幾人的衙門,火燒心頭吧。」

  翟善目光轉動,思緒則是在一點點的恢復著,一點點的推動著。

  他輕聲道:「數年之下,我朝新增兩道,歲入海量,陛下復行軍功爵,早有鋪墊,此事不曾多疑。今日允了百官乞骸骨,想來也是那所謂考公法之因吧。

  陛下這麼多年來,何時真的憐惜過朝堂官員。天下間,又有多少人是削尖了腦袋想要擠進來的。天下億兆人丁,皆為陛下取用。

  等這幾日事情一樣樣平復下來,到時候朝廷還是那個朝廷,卻是不知道我等可還能是現在的我等了。」

  翟善自嘲的笑了笑。

  自己這個吏部尚書,做的是勞心勞力,上不能討好君主,下不能安撫百官,自己夾在中間,以堂堂天官之身,卻是被生生氣的昏厥倒下了兩次。

  翟善已經有預感,或許不久之後,自己也要從這座朝堂之上離去。

  任亨泰倒是想到了什麼,開口道:「今日倒還有一樁事情,或許會讓你有些興趣。」

  翟善側目看了過來:「哦?如今這應天城裡頭,還能有什麼事情能惹人興趣的。」

  「高仰止帶著人回來了。」

  太醫院單間病房裡頭,任亨泰輕聲開口。

  翟善的臉色明顯愣了一下,而後雙眼微微眯起,有流光閃動。

  「如此年輕的封疆大吏……」翟善感慨了一聲,搖頭道:「這一遭回來,便是大明的新貴了,當朝紅人。說不得,你我這些人都得要揣摩人家的心思。」

  新貴。

  任亨泰琢磨了一下這個詞,覺得翟善說的並沒有錯。

  心學是新,人亦是新,歸朝之後自然要有新職。

  正當兩人不知該如何繼續話題的時候。

  病房外卻是傳來了一陣嘈雜聲。

  這本是被太醫院禁止的。

  不過很快,聲音的製造者們便到了單間外,將門打開。

  任亨泰回頭,翟善微微抬起脖子。

  是宮裡頭來的人。

  「有旨意。」

  傳旨的太監淡淡的說了一句。

  任亨泰便立馬起身,跪拜在地。

  翟善本欲起來,卻被傳旨太監阻止道:「陛下知曉翟部堂辛勞,不必執禮,這旨意亦是給任部堂的。」

  給任亨泰的旨意?

  翟善微微皺眉,而任亨泰也有些疑惑。

  不過傳旨太監很快就給出了答案。

  「陛下說,任亨泰是個好官,是個忠臣,也是有些志向的。如今像他這樣的官不太多了,翟善是一個,茹瑺是一個,朝堂上林林總總也就那麼多。

  任亨泰想要做事情,那就去做事吧。即日起,入了文淵閣辦事,國朝樣樣新政迫在眉睫,望爾不負當日之言。」

  這是什麼意思?

  禮部尚書任亨泰入文淵閣辦事。

  翟善胸口之下,那可心臟似乎是忽然在向著一個深淵不斷的下墜。

  一股子的空虛感。

  方才說及新貴,此刻便有新貴在自己面前。

  任亨泰亦是滿頭霧水,只是聽著那傳旨太監的輕咳聲,方才醒悟過來。

  「臣,任亨泰,領旨謝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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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