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寅出門買畫紙。
翰林院後面那條巷子走出去,沿著護城河的小路到琉璃廠,一刻鐘。他走的不是大路,小路在河邊,有柳樹,涼快,而且近了一半。
沈渡昨天跟他說過,最近少出門。他答應了,但畫紙用完了。不畫畫他比死還難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滿腦子都是構圖。
他拎著一卷剛買的畫紙往回走。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水腥味混著淤泥味。河邊有人下棋,有小孩追蜻蜓。唐寅走得很慢,在看一個老頭釣魚,十分愜意。
河道拐彎的地方,河岸變窄。左邊是河,右邊是一道矮牆,後面是民宅後院。路只有兩個人並排那麼寬。
身後有人走過來了。
唐寅沒回頭。河邊走路的人多,不稀奇。
突然,背上被人推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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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道不大。但他的腳站在河岸邊上,沒有護欄,沒有石頭,一層踩實了的土。腳底一滑,整個人往前栽。
畫紙掉了。手去抓畫紙,沒抓到。身體失去了平衡,掉進了水裡。
一瞬間,水灌進鼻腔。渾濁的護城河水,嘴裡鼻子裡全灌滿了。他張嘴想喊,嗆得更厲害。手在水裡亂抓,抓到一把水草,水草斷了,又往下沉。
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糟了。
無力的掙扎,讓唐寅的身子越來越沉,意識也慢慢模糊。
就在這時,一雙粗壯的手抓住他的後領,把他從水裡拽上來。
唐寅趴在河岸上咳,咳得五臟六腑都翻過來了。水從鼻子和嘴裡往外涌,臉貼著碎石,硌得生疼。耳朵嗡嗡的,什麼都聽不清。
過了一會兒,聲音回來了。
「醒醒!醒醒!」
有人拍他的臉。
他翻了個身,仰面朝天。七月的太陽白得刺眼。
救他的人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穿短褐,赤著腳,身上還滴著水。他是河邊的船夫,在船上睡午覺,聽到唐寅的撲騰聲,才跳下來的。
「你怎麼回事?走路不長眼啊?」
唐寅張了張嘴。喉嚨像被砂紙磨過,說不出話。
他又咳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臉上全是水,頭髮貼在額頭上,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在抖,抖得很厲害。
「喂喂,你沒事吧?」
唐寅搖頭,又點頭,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他站起來。腿軟了一下,差點又跪下去。船夫扶了他一把。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不用,多謝了...」
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唐寅彎腰撿畫紙。畫紙泡了水,軟成一坨,糊成一團紙漿。
他把畫紙攥在手裡,一步一步往回走。走了大約五十步,停下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河道拐彎處。
人來人往。有人釣魚,有人乘涼,小孩在跑。沒有人看他。
唐寅轉身繼續走。這次走的不是河邊,是大路。
他走得很慢。濕衣服在身上越來越沉,風吹過來,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七月的大太陽曬著,但他冷。
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來了。
唐寅走到翰林院後面的巷子口,站住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還在抖。
趙清比沈渡先知道。
都察院有個小吏家在護城河附近,親眼看到唐寅從水裡被撈上來。
消息傳到趙清耳朵里的時候,唐寅已經回了住處。
趙清趕過去,門沒關。
唐寅坐在床上,裹著一條被子。嘴唇發紫,臉色發白,手指抖個不停,頭髮半干,亂糟糟支著。
趙清進門,倒了杯熱水遞過去。
唐寅接過來,手抖得厲害,水灑了一半。
趙清在他對面坐下,看著唐寅慢慢把水喝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是不是被人推下去的?」
唐寅沒解釋。趙清也沒追問。兩個人坐著,唐寅的手慢慢不抖了。
「你去跟沈渡說一聲。」唐寅把杯子放下,聲音還是啞的,「讓他別來了,我想一個人待著。」
趙清想勸,但看了看唐寅的臉色,把話咽回去了。
沈渡趕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唐寅裹著被子坐在床上,窗戶開著,外面有人在巷子裡小孩在跑。
沈渡進去,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兩個人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唐寅先開口,一臉愧疚地說:「沈兄,你昨天讓我少出門...我沒聽。」
「我知道,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唐寅轉過頭來。沈渡的表情很平靜,但裡面藏著一股憤怒。
「對了,方師傅前幾天從都察院搬到了蘇錦的藥鋪。幫忙做飯,照看鋪子。」
沈渡看著他。
「唐兄,寧王已經開始動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唐寅一直沒接話。
「寧王的人已經找到了方師傅。方師傅現在住在蘇錦那裡,如果寧王的人盯上了蘇錦的藥鋪...」
沈渡沒說完。
屋子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沈兄,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沈渡站起來,看著平時嘻嘻哈哈的唐寅變成現在這樣,心中說不出的難受。
他確實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是個庶吉士,雖比在南京時強得多,但是沒什麼用。
他沒有兵權沒有官銜沒有勢力。東廠撤了,錦衣衛不管,順天府管不了。楊廷和在查寧王的人,但楊廷和查的是顧清遠,不是他的命。
他什麼都做不了。
「唐兄,你今晚把門鎖好,明天我讓趙清把方師傅接到都察院。」
沈渡關上門走了出去。巷子裡很安靜。月光照在石板路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站在巷子裡,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裡,很疼,但他沒鬆手。
唐寅差點淹死。下一個是誰?
他沒有答案。
第二天一早,藥鋪著火了。
沈渡聽到消息的時候正在翰林院跟趙清交代方師傅的事情。
是唐寅跑來告訴他的,嘴唇累得有點發白。
「蘇錦的藥鋪走水了!」
沈渡手中的筆掉在了地上。
兩人跑到崇文門外的時候,藥鋪已經燒得差不多了。屋頂塌了一半,燒焦的橫樑斜插在廢墟里。幾個穿著號衣的火甲正拿著撓鉤在扒拉殘垣,看得出火勢剛被控制住。屋頂塌了一半,燒焦的橫樑斜插在廢墟里。空氣里全是煙味和燒焦的藥材味,混在一起嗆得人流眼淚。
街坊們還在潑水,其實火已經滅了,只剩冒煙的廢墟。
隔壁賣豆腐的老王站在門口哭,因為他的豆腐架子也燒了半邊。
蘇錦站在廢墟前面。
神情還算鎮定,手上有燙傷,指關節處紅了一片。手裡攥著一個木匣子,帳本在裡面。
方師傅蹲在她旁邊,渾身濕透。頭髮燎了一片,有股焦味。
沈渡緩緩地向蘇錦走過去。
蘇錦轉過頭,看見來人是沈渡,緊繃的神經才算鬆開。
「你來了...我沒事,方師傅也沒事。」
她的聲音有些顫,沈渡注意到她的手緊緊地攥著匣子,指節用力到骨節凸出來。
沈渡蹲下來先看方師傅的情況,順手把他身旁一塊還冒著煙的碎木扔遠了些。
「著火的時候我在揉面。聽見蘇姑娘喊,出來的時候火已經到後院了。」
他停了一下,聲音發飄:「我在王府待了三年。我知道他們是怎麼殺人。」方師傅站起來,「那種不在明面上動手的手段。死了之後沒人查得到,查到了也說不清。」
沈渡拍了拍他的肩,站起來轉頭問蘇錦:「兵馬司的人來過了嗎?」
蘇錦搖頭:「只來了幾個火甲,看了兩眼就走了,說要等坊長來了再說。」
「先別管那些。」沈渡看了一眼隔壁老王的豆腐架子,「延燒了鄰居,按律要先論賠償。老王那邊我替你先應著,等查清楚是有人故意放火,這板子和賠償都落不到你頭上。」
蘇錦眼眶一紅,攥著匣子的手指節發白:「我沒看見是誰放的火...那一會我沒注意...」
「沒事,交給我就行」沈渡的聲音沉下來,「你不能住這兒了。先去我那兒,方師傅去都察院找趙清。」
蘇錦點了下頭,抱著匣子轉身走了。
沈渡站在廢墟前面。煙已經散得差不多了,空氣里只剩下灰燼的味道。
藥鋪燒沒了。方師傅差點出不來。唐寅差點淹死。
根本就不給他反應的時間。
沈渡看著廢墟,什麼都沒說。
唐寅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一起看著廢墟,誰都沒動。
過了很久,唐寅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站在這兒也沒用。」
沈渡沒動,只是淡淡地說道:「如果再不來點什麼,我們面對的就是活不活得過明天的問題。」
沈渡把目光從廢墟上收回來,看著唐寅。
「可是寧王已經出手了啊,昨天是我,今天是方師傅,這可是大白天啊,他們都敢來放火...」
沒等唐寅說完,他轉身就走了。
沈渡走在前面,步子很快。
唐寅跟在後面,沒說話。
他不知道沈渡要去哪兒,但沈渡的表情讓他不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