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水火

  唐寅出門買畫紙。

  翰林院後面那條巷子走出去,沿著護城河的小路到琉璃廠,一刻鐘。他走的不是大路,小路在河邊,有柳樹,涼快,而且近了一半。

  沈渡昨天跟他說過,最近少出門。他答應了,但畫紙用完了。不畫畫他比死還難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滿腦子都是構圖。

  他拎著一卷剛買的畫紙往回走。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水腥味混著淤泥味。河邊有人下棋,有小孩追蜻蜓。唐寅走得很慢,在看一個老頭釣魚,十分愜意。

  河道拐彎的地方,河岸變窄。左邊是河,右邊是一道矮牆,後面是民宅後院。路只有兩個人並排那麼寬。

  身後有人走過來了。

  唐寅沒回頭。河邊走路的人多,不稀奇。

  突然,背上被人推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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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力道不大。但他的腳站在河岸邊上,沒有護欄,沒有石頭,一層踩實了的土。腳底一滑,整個人往前栽。

  畫紙掉了。手去抓畫紙,沒抓到。身體失去了平衡,掉進了水裡。

  一瞬間,水灌進鼻腔。渾濁的護城河水,嘴裡鼻子裡全灌滿了。他張嘴想喊,嗆得更厲害。手在水裡亂抓,抓到一把水草,水草斷了,又往下沉。

  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糟了。

  無力的掙扎,讓唐寅的身子越來越沉,意識也慢慢模糊。

  就在這時,一雙粗壯的手抓住他的後領,把他從水裡拽上來。

  唐寅趴在河岸上咳,咳得五臟六腑都翻過來了。水從鼻子和嘴裡往外涌,臉貼著碎石,硌得生疼。耳朵嗡嗡的,什麼都聽不清。

  過了一會兒,聲音回來了。

  「醒醒!醒醒!」

  有人拍他的臉。

  他翻了個身,仰面朝天。七月的太陽白得刺眼。

  救他的人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穿短褐,赤著腳,身上還滴著水。他是河邊的船夫,在船上睡午覺,聽到唐寅的撲騰聲,才跳下來的。

  「你怎麼回事?走路不長眼啊?」

  唐寅張了張嘴。喉嚨像被砂紙磨過,說不出話。

  他又咳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臉上全是水,頭髮貼在額頭上,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在抖,抖得很厲害。

  「喂喂,你沒事吧?」

  唐寅搖頭,又點頭,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他站起來。腿軟了一下,差點又跪下去。船夫扶了他一把。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不用,多謝了...」

  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唐寅彎腰撿畫紙。畫紙泡了水,軟成一坨,糊成一團紙漿。

  他把畫紙攥在手裡,一步一步往回走。走了大約五十步,停下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河道拐彎處。

  人來人往。有人釣魚,有人乘涼,小孩在跑。沒有人看他。

  唐寅轉身繼續走。這次走的不是河邊,是大路。

  他走得很慢。濕衣服在身上越來越沉,風吹過來,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七月的大太陽曬著,但他冷。

  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來了。

  唐寅走到翰林院後面的巷子口,站住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還在抖。

  趙清比沈渡先知道。

  都察院有個小吏家在護城河附近,親眼看到唐寅從水裡被撈上來。

  消息傳到趙清耳朵里的時候,唐寅已經回了住處。

  趙清趕過去,門沒關。

  唐寅坐在床上,裹著一條被子。嘴唇發紫,臉色發白,手指抖個不停,頭髮半干,亂糟糟支著。

  趙清進門,倒了杯熱水遞過去。

  唐寅接過來,手抖得厲害,水灑了一半。

  趙清在他對面坐下,看著唐寅慢慢把水喝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是不是被人推下去的?」

  唐寅沒解釋。趙清也沒追問。兩個人坐著,唐寅的手慢慢不抖了。

  「你去跟沈渡說一聲。」唐寅把杯子放下,聲音還是啞的,「讓他別來了,我想一個人待著。」

  趙清想勸,但看了看唐寅的臉色,把話咽回去了。

  沈渡趕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唐寅裹著被子坐在床上,窗戶開著,外面有人在巷子裡小孩在跑。

  沈渡進去,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兩個人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唐寅先開口,一臉愧疚地說:「沈兄,你昨天讓我少出門...我沒聽。」

  「我知道,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唐寅轉過頭來。沈渡的表情很平靜,但裡面藏著一股憤怒。

  「對了,方師傅前幾天從都察院搬到了蘇錦的藥鋪。幫忙做飯,照看鋪子。」

  沈渡看著他。

  「唐兄,寧王已經開始動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唐寅一直沒接話。

  「寧王的人已經找到了方師傅。方師傅現在住在蘇錦那裡,如果寧王的人盯上了蘇錦的藥鋪...」

  沈渡沒說完。

  屋子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沈兄,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沈渡站起來,看著平時嘻嘻哈哈的唐寅變成現在這樣,心中說不出的難受。

  他確實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是個庶吉士,雖比在南京時強得多,但是沒什麼用。

  他沒有兵權沒有官銜沒有勢力。東廠撤了,錦衣衛不管,順天府管不了。楊廷和在查寧王的人,但楊廷和查的是顧清遠,不是他的命。

  他什麼都做不了。

  「唐兄,你今晚把門鎖好,明天我讓趙清把方師傅接到都察院。」

  沈渡關上門走了出去。巷子裡很安靜。月光照在石板路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站在巷子裡,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裡,很疼,但他沒鬆手。

  唐寅差點淹死。下一個是誰?

  他沒有答案。

  第二天一早,藥鋪著火了。

  沈渡聽到消息的時候正在翰林院跟趙清交代方師傅的事情。

  是唐寅跑來告訴他的,嘴唇累得有點發白。

  「蘇錦的藥鋪走水了!」

  沈渡手中的筆掉在了地上。

  兩人跑到崇文門外的時候,藥鋪已經燒得差不多了。屋頂塌了一半,燒焦的橫樑斜插在廢墟里。幾個穿著號衣的火甲正拿著撓鉤在扒拉殘垣,看得出火勢剛被控制住。屋頂塌了一半,燒焦的橫樑斜插在廢墟里。空氣里全是煙味和燒焦的藥材味,混在一起嗆得人流眼淚。

  街坊們還在潑水,其實火已經滅了,只剩冒煙的廢墟。

  隔壁賣豆腐的老王站在門口哭,因為他的豆腐架子也燒了半邊。

  蘇錦站在廢墟前面。

  神情還算鎮定,手上有燙傷,指關節處紅了一片。手裡攥著一個木匣子,帳本在裡面。

  方師傅蹲在她旁邊,渾身濕透。頭髮燎了一片,有股焦味。

  沈渡緩緩地向蘇錦走過去。

  蘇錦轉過頭,看見來人是沈渡,緊繃的神經才算鬆開。

  「你來了...我沒事,方師傅也沒事。」

  她的聲音有些顫,沈渡注意到她的手緊緊地攥著匣子,指節用力到骨節凸出來。

  沈渡蹲下來先看方師傅的情況,順手把他身旁一塊還冒著煙的碎木扔遠了些。

  「著火的時候我在揉面。聽見蘇姑娘喊,出來的時候火已經到後院了。」

  他停了一下,聲音發飄:「我在王府待了三年。我知道他們是怎麼殺人。」方師傅站起來,「那種不在明面上動手的手段。死了之後沒人查得到,查到了也說不清。」

  沈渡拍了拍他的肩,站起來轉頭問蘇錦:「兵馬司的人來過了嗎?」

  蘇錦搖頭:「只來了幾個火甲,看了兩眼就走了,說要等坊長來了再說。」

  「先別管那些。」沈渡看了一眼隔壁老王的豆腐架子,「延燒了鄰居,按律要先論賠償。老王那邊我替你先應著,等查清楚是有人故意放火,這板子和賠償都落不到你頭上。」

  蘇錦眼眶一紅,攥著匣子的手指節發白:「我沒看見是誰放的火...那一會我沒注意...」

  「沒事,交給我就行」沈渡的聲音沉下來,「你不能住這兒了。先去我那兒,方師傅去都察院找趙清。」

  蘇錦點了下頭,抱著匣子轉身走了。

  沈渡站在廢墟前面。煙已經散得差不多了,空氣里只剩下灰燼的味道。

  藥鋪燒沒了。方師傅差點出不來。唐寅差點淹死。

  根本就不給他反應的時間。

  沈渡看著廢墟,什麼都沒說。

  唐寅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一起看著廢墟,誰都沒動。

  過了很久,唐寅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站在這兒也沒用。」

  沈渡沒動,只是淡淡地說道:「如果再不來點什麼,我們面對的就是活不活得過明天的問題。」

  沈渡把目光從廢墟上收回來,看著唐寅。

  「可是寧王已經出手了啊,昨天是我,今天是方師傅,這可是大白天啊,他們都敢來放火...」

  沒等唐寅說完,他轉身就走了。

  沈渡走在前面,步子很快。

  唐寅跟在後面,沒說話。

  他不知道沈渡要去哪兒,但沈渡的表情讓他不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