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趙家布莊

  聚寶門大街東邊,趙家布莊。

  沈渡在街對面站了一會兒,手裡攥著兩個炊餅,已經涼了。

  青磚門面,黑漆櫃檯,門楣上掛著匾「趙氏綢緞」。門臉比他的訟師鋪子大三倍不止。門口還掛了塊牌子:「白絹到貨,上等好絹,欲購從速。」

  剛報失二十匹白絹,又到貨了。

  沈渡把炊餅往懷裡一揣,整了整衣領,大搖大擺走了進去。

  鋪子裡左邊一排木架摞著各色絹帛,右邊是櫃檯,後面坐著兩個夥計,一個撥算盤,一個招呼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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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官看點什麼?」

  沈渡在架子上翻了翻,抽出一段白絹,用手摸了摸。手感不錯,織得密,光澤也好。他故意在指尖捻了捻,像行家的樣子,其實他根本分不出好壞,前世當律師的又不碰布。

  「好絹。什麼價?」

  「上等白絹,一匹一百八十文。」

  「一百八十文?」沈渡咂了咂嘴,「貴了點。不過我可能要得多,家裡有個喪事要用,大概二十匹。有貨嗎?」

  二十匹。大單子。夥計的眼睛亮了。

  「有有有,貨管夠!您稍等,我查查庫存。」

  夥計轉身往後院走。

  沈渡沒跟過去。他靠在櫃檯邊上,眼睛往後面掃。

  櫃檯後面靠牆有個架子,上面放著幾本冊子。出貨簿、進帳簿,還有一本翻開的,用鎮紙壓著。庫存簿。

  他往前湊了半步。

  最近一條:「三月初九,出白絹五匹。」三月初九。趙家報失的那天。

  報失二十匹,當天出庫五匹。

  他目光又掃了兩行。初七出八匹,初八出三匹,初九出五匹。三月初一到初九,總共出貨十九匹。

  翻了一頁。二月二十八日,進白絹三十匹。

  三十匹進了,十九匹出了,剩十一匹。加上原有庫存,三月初九那天趙家庫里的白絹撐死了也就十一匹。

  趙家報官說丟了二十匹。比實際庫存多了將近一倍。

  有人在庫存簿上動了手腳。虛增了數字,讓「二十匹白絹」在帳面上存在過,然後把這個「丟失」記在劉三頭上。

  「客官?」夥計從後院出來了,「二十匹白絹,一匹一百八十文。足量的話一百七十文。一共三兩四錢銀子。」

  沈渡笑了笑。

  「好絹,確實好絹。不過喪事日子還沒定,明天來。」

  「喪事還要定日子嗎...那給您留著。」

  「對了。」沈渡走到門口又回頭,「你們這絹摸著確實好,就是貴了點。城南那邊才賣一百六十文。」

  夥計的臉僵了一下。

  「開個玩笑。」沈渡笑著拱手,「明天來。」

  出了趙家布莊,他在街對面找了個賣餛飩的攤子,花了三文錢坐下來。

  一邊吃一邊在腦子裡串。做假帳的是錢管事,幫凶是馬德才的侄子,在趙家當帳房。

  從趙家偷布運出去賣掉,銀子三家分。

  劉三就是個送貨的,倒霉撞上了,需要一個替罪羊。六匹絹提前塞進劉三家,馬德才帶人去搜,人贓並獲。

  破綻出來了,二十匹絹在庫存簿上根本不存在,不是「被偷了」,是從一開始就沒被造出來。只要有人去查趙家的帳,裂縫就藏不住。

  證據鏈有了三條:庫存簿矛盾、馬德才利害關係、劉三證詞。

  但還缺一樣東西,得有人幫他把這份東西遞到都察院。能遞狀子到都察院的,得有功名。

  回到鋪子,沈渡鋪開一張舊紙背面,把證據清單寫下來。五條事實,每條對應一個推斷。寫完折好揣進懷裡。

  正準備出門,門口站了兩個人。

  皂衣,挎刀。是衙役。

  「沈渡?上元縣衙傳你問話。」

  衙門後面一間偏房,裡面坐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面相刻薄,翻著本冊子。

  姓孫。沈方留下的舊案記錄里提過,「上元縣刑房孫書吏,跟馬德才有來往。」

  「沈渡,沈方之子。現有人報你涉嫌包攬詞訟、教唆告狀。知道這是什麼罪嗎?」

  包攬詞訟。定了這罪,輕則杖責,重則流放。肯定是馬德才的手筆。

  「回孫大人,晚生只是替人寫狀紙,代寫不犯法。」沈渡臉上帶著笑,腰彎得客氣。

  孫書吏合上冊子,靠在椅背上。

  「沈渡,你爹在這條街上幹了多少年,我心裡清楚。我今天不是來定你罪的,是來提醒你。有些案子,不是誰都能碰的。碰了,容易把自己搭進去。」

  跟上回馬德才在集慶門說的話一個字不差。好嘛,師徒倆。

  「孫大人說得是,晚生受教了。」

  出了縣衙,沈渡臉上的笑收了。

  走到鋪子門口,停住了。

  門是敞開著的,桌椅翻得亂七八糟,滿地碎紙。筆墨砸在牆角,硯台碎成了兩半。柜子被撬開了,銅鎖扔在地上。

  幾本書扔在門口的水溝里,泡著。

  沈渡蹲下來,從水溝里把書一本一本撈起來。紙泡軟了,墨跡洇成一片。

  旁邊有人走過來。馬德才的侄子,從趙家方向過來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滴水的書。

  「我叔說了,訟師的兒子就該磨墨。看什麼書?考什麼功名?你也配。」

  沈渡蹲在台階上,手裡攥著一本滴水的《大學》。

  對方越囂張,越說明他慌了。侄子跑來砸鋪子放狠話,不是因為不怕,是因為怕了,怕你往上告,怕你翻到底。

  他翻到《大學》最後一頁。乾的地方還有幾個字能認,他爹沈方的字跡。

  「明年再試。」

  這四個字沒被泡爛。

  他走到柜子前面,底板下面的暗格沒被發現,裡面還剩三兩多碎銀子。

  夠了。

  他坐回桌前,鋪開一張紙。

  正德四年二月,上元縣童試。

  他寫完這行字,把紙折好,夾進泡爛的《大學》里,正好夾在「明年再試」那四個字的旁邊。

  沈方寫的「明年再試」,沈渡寫的「正德四年二月」。兩行字,隔著一年。

  明天去找王守仁,該有個了結了。

  秦淮河渡口,柳樹底下繫著一條小船。

  船頭坐著一個人。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衫,臉上還有傷,結痂的地方一塊青一塊紫,但精神比三天前在回春堂門口好多了。

  「王先生。」沈渡恭恭敬敬的行了一個禮。

  「是你,給我買藥的那個小訟師。」

  「我算不得訟師。」沈渡糾正了一下,「我爹才是訟師,我頂多算個代書人。」

  王守仁坐直了,皺了皺眉,看著他的傷還沒好透。

  「沈渡,你身上一分錢不剩了,全給我買藥了。現在來找我,應該是有事吧。」

  沈渡沒繞彎子,從懷裡掏出那張折好的紙,遞過去。

  王守仁接過來,展開,低頭看。

  河面上的風吹得紙角嘩嘩響。他看得很慢,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

  「這份東西,你寫的?」

  「是。」

  「趙家庫存簿上的數字,你怎麼知道的?」

  「裝成買布的客戶,在店裡看了兩眼。」

  「你還偷看別人的帳?」

  「櫃檯後面敞著放的,不叫偷看。」沈渡笑了一下,「叫眼力好。」

  王守仁嘴角微微向上揚。

  「你的證據鏈還差一環。庫存簿的數字是你看到的,不是你拿到的,上堂呈不了。」

  「我知道,但我需要的不是一個判決。」沈渡往前走了半步。

  「先生,我要的是都察院派人去查趙家的帳。查了,帳對不上就是實打實的證據,不用我來證明。我缺的不是證據,是幫我遞這份東西的人。我貢院門口蹲了三天,最便宜的秀才都要五兩銀子。」

  「然後你就想起了我。」

  「是。」

  王守仁把紙折好,揣進懷裡。

  「你要是被劉瑾的人知道我替人遞狀子呢?」

  「有誰會想一個快死在貴州的貶官還在多管閒事。先生已經被廷杖四十了,在這幫人眼裡,一個貶官遞一張狀子,連水花都濺不起來。」

  王守仁看著他,沒說話。

  「我答應你,但有個條件。」他從船篷里摸出一張發黃的紙,「龍場驛附近有個小旗官叫陳志遠,被人誣告貪污軍餉,連遞狀子的地方都沒有。你替他寫一份狀紙,到了龍場我替他遞到貴州按察司。」

  沈渡點頭。

  「成交,多謝王先生。」

  王守仁從包袱里摸出十幾文錢,擱在船舷上。

  「你之前一文不名,回去還得吃飯。拿著,求人之前先把自己餓死,你的事誰替你辦?」

  沈渡伸手拿了。

  「謝先生。」

  「不用謝。陳志遠那份寫好了,兩清。」

  沈渡點了點頭,沿著河邊的小路往回走。

  回到鋪子的時候天快黑了,桌上攤著那幾本泡爛的舊書,碎硯台在牆角,門修不了,拿塊布帘子先擋著。

  他點上蠟燭,把陳志遠那份材料攤開。

  先替別人寫,再替自己打。

  沈渡低下頭,開始寫。

  這步棋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