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沈渡是被一拍驚堂木拍醒的。
他下意識地抬手擋了一下。
那張臉還在跟前,滿臉褶子,皺紋里夾著怒氣,手裡攥著塊烏黑的木頭。
「還睡呢!你爹都涼了!你還睡!」
沈渡沒來得及搞清楚狀況,腦子先動了起來。
這不是他的工位,拍他的也不是法官。
他剛才夢見自己在法庭上被法官罵,不對,罵他的是一個老頭,穿著青布直裰,手裡拿的是驚堂木。
兩套記憶撞在一起。
前世,三十七歲,大律所的刑辯律師。熬夜加班猝死,死在辦公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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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二十三歲,南京城夫子廟旁邊一個小訟師的兒子。爹叫沈方,上個月喝酒喝死了。
現在是正德三年,三月。
「我踏馬,為啥還是個訟師啊,還是在明朝。」
沈渡在心裡罵了一句,他是懂歷史的,什麼《百家講壇》《大明王朝》他從小就愛看。
在明朝當訟師,跟在前世當律師完全是兩回事。
前世律師好歹是個體面職業,明朝訟師連個體面人都算不上。
讀書人瞧不起,因為沒功名。
老百姓煩,因為他靠沒事找事吃飯。
官府恨,因為這玩意老在堂上和稀泥。
「痴了?叫你呢!聽見沒有?」老頭又拍了一下。
沈渡認識他,周一刀。南京城裡的老訟師,算是他爹的師父,平日裡嘴比刀子還快,教了一輩子寫狀紙,自己考中童生後屢試不第。
「聽見了,周叔。」沈渡揉了揉眼睛,坐了起來。
沈家鋪子不算大,牆上掛著幾幅字畫,裱工粗糙,一看就是地攤貨。桌上堆著狀紙,堆得亂七八糟的。
空氣里一股陳年老墨的臭味。
「你爹走了之後這鋪子裡的爛攤子。」周一刀在對面坐下,打量著他,「你怎麼盤算的?」
沈渡沒急著答,他先低頭打量一下自己,身上灰布短褐,手上有繭還沾著墨漬。
這幅身子雖然有點瘦,但也不弱,應該是那種長期吃不飽但幹活不少的樣子。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差不多三月了,天還有些涼。河上有幾條畫舫,遠遠地飄著絲竹聲。岸邊有人在賣炊餅,爐子冒著熱氣。
沈渡肚子叫了一聲。
他轉過身,看著周一刀。
「周叔,我爹剩下的爛攤子還有多少?」
周一刀沒說話。
沈渡也沒等他回答,走到桌邊翻了翻那堆狀紙。有的寫了日期和客戶名字,有的只有個案情摘要。他數了數,十七張。
「還真不少。」沈渡把狀紙放下,「我看我爹都已做了大半,剩下的我替他做完。」
周一刀的眼睛眯了起來。
「小子,你想得倒是美。」
「周叔,這買賣我爹接的,活幹了一半人沒了,定金又不退,於情於理這些爛攤子我得收拾啊,有什麼不對?」
「不對的地方多了。」周一刀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
「第一,你個童生都沒考,怎麼上堂。第二,你爹上堂的時候你在後面磨墨,嘴巴都沒張開過。第三,你...」
「周叔。」沈渡笑著打斷他,「你知道我爹這輩子最大的毛病是什麼嗎?」
周一刀愣了一下。
「他脾氣太軟了。」沈渡自己答了,「上堂的時候像個鵪鶉,縣令問一句答一句,生怕多說一個字得罪人。你教他的那些招數,他有十分本事,用出來三分,剩下七分全浪費在認慫上了。」
周一刀的臉色變了一下。
因為沈渡說的全是事實。
「但我不一樣。」沈渡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我爹脾氣軟,我脾氣可不好。上堂這事兒,說白了不就是當著縣令的面跟人吵架嗎?我跟我爹可不一樣,我吵起架來,連法官都怕我。」
「法官?」
「呃...我是說,連縣令都得讓我三分。」
周一刀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以前沈渡說話跟蚊子哼似的,走路貼牆根,見人先低頭。今天這人,眼神變了,嘴巴也變了。像換了個魂。
「你口氣不小。」
「周叔,這鋪子的狀紙你又不是沒看過。我爹寫的那些東西,說實話,也就那樣。」沈渡拿起一張狀紙,在周一刀面前晃了晃。
「開頭三行全是在喊冤,中間五行全是訴苦,最後一行才說訴求。縣令一天看幾十張狀紙,你前三行抓不住他,後面寫再多也白搭。」
周一刀的臉又黑了一層。
因為這說的也是他教的寫法。
「就這麼著吧。」沈渡把狀紙放下,拍了拍手。
「我爹的爛攤子我接了,做完了銀子歸我。但我欠你一個人情,將來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你開口,我沈渡絕不含糊。」
他說「絕不含糊」的時候,手掌還拍了一下胸口,像極了市井上拍胸脯做擔保的二道販子。
周一刀看著他,半天沒吭聲。
這小子變了。以前原主跟他說話都是「嗯」「啊」「知道了」,現在倒好,拍胸脯、打包票、許人情,一套一套的,跟個老油條似的。
「行。」周一刀終於開口了,「但我醜話說在前頭,你做不完,這鋪子就別開了,來跟我學寫狀紙。我這輩子沒別的本事,教個徒弟還教得出來。」
「放心,周叔。」沈渡笑嘻嘻地拱了拱手,「等我這十七個案子做完了,請你去秦淮河上喝酒。」
「喝個屁,你哪來的錢?」
「不還有那這些案子的銀子嘛。」
周一刀哼了一聲,甩袖走了。
沈渡等他的腳步聲遠了,才長出一口氣。
他前世做刑辯律師十二年,最大的本事不是寫辯護詞,也不是在法庭上辯論,是跟人打交道。
當事人來了,先不急著聊案子。倒杯水,遞根煙,不對,明朝沒有煙,倒杯茶,寒暄兩句。
聊著聊著,案子就清楚了。當事人自己都不知道的關鍵細節,往往就是在最放鬆的時候蹦出來的。
法官也是一樣,你在庭上跟他硬剛,他記你一輩子。你在庭下給他遞杯茶,說句「您辛苦了」,他對你的印象就不一樣了。
沈渡現在要的是在明朝活下去,他現在真是窮的叮噹響。
他重新拿起那堆狀紙,一張一張看。
前幾張是爭田產的,中規中矩。後面幾張有意思了,一張是鄰里糾紛,一張是買賣糾紛,還有一張...
他停下來。
「張屠戶,城南集慶門,三月十二日來詢。言其妻弟被裡正勾結縣衙捕快誣告偷盜,押在縣衙。里正要張家出五兩銀子贖人。張屠戶只有三兩。願出三百文請訟師幫忙寫狀紙。」
誣告。
沈渡把這張紙折了個角。
誣告意味著證據是假的,有破綻就意味著可以攻。
這種案子他在前世做過太多了。
證據鏈審查是他的吃飯本事,不靠推理,靠的是細節。
一份筆錄里用詞前後不一致,一個證人說的時間跟別人差了半個時辰,一份物證清單上多了一件不屬於現場的東西,這些東西,普通人看不出來,但他可是專業的。
他把這張紙揣進懷裡。
明天去集慶門找張屠戶。不過不是去寫狀紙,寫狀紙才值三百文,不值當跑一趟。
他是去看看這個案子到底有多大的油水。
誣告偷盜,要五兩銀子贖人。張屠戶只有三兩,差二兩。里正開價五兩,說明這個「偷盜」本身可能就是個幌子,里正要的不是一個公道,是一筆錢。
能拿一個無辜的人關起來勒索,這個裡正不簡單。
沈渡吹滅了蠟燭。
鋪子外面,秦淮河的水聲隱隱約約。
他躺在床上,腦子裡轉的不是明天去找誰,也不是銀子夠不夠花。
他在想一個更大的問題:誣告偷盜這種事,里正一個人幹不了。要能關人、要錢、還能壓住不讓人告,背後一定有人。
上元縣的官場,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他打算搞清楚。
不是為了什麼青天大老爺的情懷。
是因為在這個地方,信息就是命。誰先知道誰在幹什麼,誰就能先動手。
做律師是這樣。
做官也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