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弱小即原罪

  第204章 弱小即原罪

  「除非……」

  崔潭並不愚蠢。

  除非什麼?

  拿濟州馬場來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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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他立刻就反應了過來。

  大明這是存了心思想要侵占濟州馬場啊!

  說起來,眼下這個局勢當真是微妙到了極點。

  誠如眼前這位大明中山侯所說,那位被權臣扶持上位的李懌大王,至今都還沒能得到大明宗主國的冊封,顯得名不正言不順!

  畢竟歷代朝鮮大王,那可都是得到了大明宗主國的冊封,從而讓天下歸心。

  但問題就在於,這位李懌大王,不是按照禮法上位的,而是通過政變被推上去的!

  李懌本是宗李娎嫡次子,燕山君李異母弟。

  按照嫡長子繼承制,哪怕他是嫡次子,但燕山君才是嫡長子,而且還是大明王朝冊封的朝鮮大王,所以哪怕燕山君病了死了殘了不能視政了,接替朝鮮王位之人也應當是燕山君的兒子!

  直到燕山君子嗣斷絕,李懌這個嫡次子才有繼承王位的資格,這才是符合禮法的嫡長子繼承制。

  結果因為一場政變,燕山君與他的子嗣全都被殺了個乾乾淨淨,這些腌臢事情根本就經不起細查,不然整個李氏王室的顏面就會蕩然無存!

  那麼,大明在此刻出手,以此為要挾逼迫朝鮮割讓出濟州馬場,朝鮮能夠怎麼辦?

  請求冊封李懌為朝鮮大王一事被大明宗主國叫停,反倒是這位大明中山侯率軍強行占據了濟州馬場,接下來朝鮮該如何應對?

  難不成朝鮮還敢出兵攻打濟州馬場,與大明戰兵直接開戰,引來整個大明王朝的怒火嗎?

  朝堂之上的那些舊勛和士林權臣還在忙著內鬥呢,試圖掌控那個傀儡大王李懌,他們哪裡會哪裡敢在這個關鍵時刻跟大明王朝爆發衝突!

  所以,這個濟州馬場……大概率是會被捨棄的!

  一時間,崔潭心亂如麻,臉色逐漸變得蒼白了起來。

  「割讓濟州馬場,換取大明宗主國正式冊封李懌,給予他李懌即位的合法性,這筆買賣你們朝鮮並不吃虧,不是嗎?」

  湯昊冷笑道:「若是我大明不予冊封李懌,甚至派遣大明天使前來朝鮮,追查燕山君及其子嗣的死因,再將其公之於眾,爾等朝鮮又當如何應對呢?」

  「你們這些朝鮮士大夫不是最講究一個忠君愛國嗎?結果卻偏偏做出這種以下犯上的僭越行徑,本侯倒是很好奇,屆時朝鮮百姓會怎麼看待你們這些士大夫,又會怎麼看待伱們一直堅守的朝鮮儒學?」

  崔潭聞言一怔,然後不禁神色黯然。

  他最擔心的事情,恰恰就在於此。

  一旦大明宗主國當真這麼做了,那李氏王朝就會崩盤了!

  主要原因,依舊在於李氏王朝自身取代高麗的合法性存疑,那太祖李成桂說的好聽點是順應大勢,說得難聽點本質就是謀朝篡位,那李成桂是個不折不扣的亂臣賊子!

  李氏王朝的建立,原本就與朝鮮臣民一直堅守的「忠君愛國」儒學觀念不和,算是捏著鼻子認可了這個新興王朝。

  結果現在好了,李氏王朝內部又出現了權臣當道以下犯上的惡劣事件,一旦公之於眾,那朝鮮百姓臣民會如何看待這個李氏王朝?

  如若此刻再有人興風作浪,學一學那李成桂,趁機取而代之呢?

  那朝鮮只怕瞬間就會天下大亂了!

  就算不亂,李氏王朝也會徹底威望喪盡,與天下臣民離心離德,給禍亂埋下隱患!

  崔潭若有所思,良久之後才喟然嘆道:「中山侯,朝鮮是大明的藩屬國,大明亦是朝鮮的宗主國,朝鮮百姓亦是大明皇帝陛下的子民!」

  「大明如此做法,激起朝鮮內亂,百姓子民飽受戰火荼毒,這難道是大明皇帝陛下願意看到的嗎?皇帝陛下亦是朝鮮子民的君父啊!」

  一腔忠誠,滿是悲憤。

  誠然,大明這麼做,確實不太地道,頗有幾分「趁火打劫」的嫌疑。

  但是,湯昊和小皇帝又能怎麼辦呢?

  文臣縉紳插手不了的東西,就只有在這海外之地了。

  不管是打通財路積攢財富也好,還是訓練精兵強兵也罷,甚至於此刻這濟州馬場的戰馬,都是湯昊和小皇帝給自己準備的基本盤。

  文臣縉紳驟然可惡該死,但是你不得不承認,他們確實有這個資本和底氣,架空皇權掣肘皇權!

  畢竟,人家把持朝政五十餘年,大明皇帝換了好幾個,朝政大權卻始終掌握在他們手中,隨著科舉大考一代又一代地進入朝堂,牢牢地掌控著大明王朝的大部分權力!

  所以啊,湯昊和小皇帝這也是沒辦法,只能「出此下策」,勉強做一回趁火打劫的強盜匪寇了。

  不過,朝鮮也確實該敲打一下。

  「崔州牧,話不能這麼說。」

  「只要你朝鮮做出明智的選擇,與我大明完成這筆交易,那這一切自然就不會發生。」

  湯昊面容平靜,沒有絲毫愧疚之色。

  弱小即是原罪!

  沒有什麼好爭論的!

  如若大明和朝鮮互換身份,他湯昊敢盯上這座濟州馬場嗎?

  正因為朝鮮國力不如大明,而且此刻正處於權力更迭時期,湯昊這才會出手,強行割掉這塊肥肉!

  若是反過來了,給他一百個狗膽他都不敢!

  所以,弱小即是原罪,怨不得他人!

  「區區一個濟州馬場重要,還是李氏王朝的統治根基重要,想來你朝鮮那些權臣大夫們,應該明白如何取捨吧?」

  「中山侯。」崔潭正色答道:「既然你了解如今的朝鮮政局,那你就應該明白,李懌大王只是一個傀儡,哪怕他為了李氏王朝的統治根基,願意捨棄這座濟州馬場,以此換取自己即位的合法性,也必須要經過當朝權臣的同意!」

  「反正之後,李懌大王開始大封功臣,以朴元宗、成希顏、柳順汀為一等靖國功臣,加上其後陸續封的二、三、四等靖國功臣,足有數百人之眾,這些人幾乎把持了整個朝鮮朝堂!」

  或許是想要勸說大明中山侯及時收手,亦或許是心中鬱結積壓太久,崔潭竟然選擇跟湯昊這個大明中山侯一訴衷腸。

  「就在同一天,在這些靖國功臣們的要求下,李懌大王被迫廢黜糟糠之妻慎氏,將她趕出王宮,並納靖國功臣尹汝弼之女、朴元宗的外甥女入宮,於今年正式被冊封為王妃!」

  「呵,這還不夠,朴元宗還逼迫大王賜死了大王異母兄甄城君李惇,以此剷除異己樹立威望……」

  湯昊在一旁聽得不由啞然失笑。

  「你們家這朝堂局勢,怎麼比我大明還要激烈呢?」

  大明王朝這些年雖然朝政腐敗吏治糜爛,文臣縉紳常年把持朝政,但他們到底還是有底線的,只敢糊弄皇帝天子,倒不至於真箇擺明車馬地去做什麼權傾朝野、廢立君王的權臣賊子。

  畢竟,大明王朝這些文臣士大夫們,還是要臉的,不想遺臭萬年,受萬世唾罵!

  崔潭一時尷尬失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湯昊這個問題。

  論國力論疆土,朝鮮比得過大明嗎?

  十個朝鮮加起一起,或許能夠比得過吧!

  偏偏人家大明士大夫卻能夠堅守臣子底線,而自家朝鮮這些個亂臣賊子,卻是一個比一個沒有底線沒有下線!

  或許,從李成桂謀朝篡位那一刻起,他就給李氏王朝埋下了這些隱患。

  二人各自有著各自的心思,相顧無言片刻。

  最後還是湯昊率先緩過勁來,搖了搖頭將腦海裡面那些想法逐一打消。

  「也就是說,想要完成這筆交易,還要看朴元宗這些勛舊勢力的意見態度?」

  崔潭點了點頭,坦然答道:「朝鮮國政皆出自朴元宗、成希顏、柳順汀手中,此三賊長期壟斷政丞之位,被稱為「三大臣」,其中朴元宗更是「服御供奉,多有僭逾」。」

  「奈何朝政大權皆落入勛舊勢力手中,所以李懌大王不僅對他們「賞賚特厚」,還對他們「禮待異常」,如三人退朝後,李懌大王要主動起身,等到他們出門後才能坐下,以示敬意!」

  湯昊聽後瞠目結舌,隨後嘿然一笑。

  因為他突然想起了小皇帝朱厚照,那個天性聰穎卻秉性頑劣的小兔崽子。

  哪個大明文臣敢這樣對他逼迫他,這小兔崽子肯定會想方設法地整死此人,比如放出劉瑾這條瘋狗前去撕咬,活活地給這人咬成碎片!

  一念至此,湯昊也不由有些惆悵。

  距離他帶兵離京,已經快要將近一年了,出海也已有三月之久。

  不知道現如今的大明朝堂是個什麼局勢,朱厚照這個小兔崽子又有沒有認真聽從他的囑託,老老實實學習張居正的《帝鑒圖說》,儘快成長為一名合格的帝王!

  「想來,你口中這三大臣,也是明事理的聰明人。」

  湯昊負手而托,讓人看不出喜怒。

  「他們擁立李懌上位,從而才能把持朝政,那這李懌就是他們的基本盤,所以面對我大明王朝提出的這筆交易,他們也只有答應罷了,不然他們還真能再廢了李懌,扶持一個燕山君的子嗣上位?」

  崔潭聽後啞然失笑。

  且不說燕山君與其子嗣,早已被這些亂臣賊子給殺光誅盡了。

  就算真有一個幸運兒活著,他們敢扶持這幸運兒上位嗎?

  等到他們三大臣病逝,等到這個幸運兒親政,到時候可就是燕山君子嗣為父報仇清算血洗整個朝堂的時候了,不殺光他們全家全族那都對不起他們這些舊勛勢力的「大恩大德」!

  所以,大明中山侯說的沒錯,不管是李懌大王也好,還是朴元宗、成希顏、柳順汀這三大臣也罷,朝鮮都只能答應與大明完成這筆交易,以穩定李氏王朝的統治根基。

  崔潭再次輕嘆,隨後提議道:「既如此,還請中山侯放下官回朝,極力促成此事。」

  他身為濟州州牧,此事與他有著直接干係,自然不可能抽身而去。

  再者通過這一番交談,崔潭也明白了一點,那就是朝鮮只能與大明做這筆交易,否則李氏王朝勢必根基不穩,朝鮮子民將會陷入危局!

  不管是於公還是於私,崔潭都要親自去開京走上這一遭。

  「可以。」湯昊似笑非笑,「不過僅崔州牧一人可以離去!」

  此話一出,崔潭頓時臉色大變,他的家眷妻兒可是還在這濟州牧府內!

  「中山侯這是什麼意思?莫非要做出如此下作之事?」

  「本侯只是覺得你這個人不錯,以後也可以繼續留在濟州做濟州牧,充當大明與朝鮮雙方溝通的橋樑!」

  崔潭愈發緊張不已,眼睛死死地盯著湯昊。

  「下官不明白中山侯的意思。」

  「本侯這不是給你們那李懌大王,還有那什麼朴元宗、成希顏、柳順汀著想嘛。」

  湯昊輕笑道:「畢竟濟州歸屬朝鮮良久,突然間就割讓給了大明,沒有一個合理的理由,想來他們面子上也過不去。」

  「所以,就以駐軍的名義進行吧,濟州島常年遭受倭寇劫掠襲擾之苦,我大明身為朝鮮宗主國,有義務庇護藩屬國,因此派遣駐軍進駐濟州島,保護朝鮮子民抵禦倭寇!」

  「至於你這位濟州州牧,還是繼續做你的州牧,交易暗地裡完成就行了,沒必要弄得人盡皆知,這樣對你們那位剛剛即位的李懌大王也是一件好事,不至於讓人看不起,你覺得呢?」

  崔潭一陣無言,沉默半晌後,咬牙切齒地嘲諷道。

  「中山侯還是體貼入微,讓人欽佩呢!」

  「謬讚了,謬讚!」

  湯昊大笑道,隨即揮了揮手,安排人將這崔潭連夜送走,儘快敲定濟州馬場一事。

  片刻之後,湯木和左一刀聯袂而來。

  「侯爺,濟州馬場已經控制住了。」

  「侯爺,濟州島的朝鮮官兵已經全部肅清,沒有傷亡!」

  「好!」湯昊點了點頭,「派人把崔潭連夜送走!」

  湯木和左一刀不太理解,為何要連夜送走,這麼急幹什麼?

  湯昊目光幽深,眺望大明方向。

  「這崔潭回去匯報之後,朝鮮方面肯定會立刻派遣使臣前往我大明詢問,這一來一去之間少說也要好幾個月!」

  「此事事關重大,本侯也必須要留在此地親自坐鎮,等此間事了,再返航大明……一年多時間過去了啊!」

  左一刀立刻反應了過來,道:「侯爺這是在擔心京中局勢?」

  聽到這話,湯昊點了點頭。

  他沒有理由不擔心!

  方才聽聞這崔潭敘述了一下朝鮮政局,湯昊一顆心也沉了起來。

  大明王朝跟這朝鮮王朝,其實沒有什麼區別,都是一群儒家士大夫在左右朝政爭權奪利,只是大明士大夫還知道留守底線,而朝鮮士大夫則是連底線都沒有了。

  但,這只不過是表象罷了。

  畢竟朝鮮士大夫現在玩的這些東西,那都是大明士大夫玩剩下的罷了。

  換而言之,大明士大夫的手段更加高明,也更擅長於偽裝他們那所謂的德行!

  今日崔潭這番話,倒是給湯昊提了個醒。

  既然如此,李東陽那頭老狐狸,又在謀劃著名什麼呢?

  自從劉大夏被小皇帝逼迫致仕之後,自從湖廣鄉黨被打壓得一度絕跡的時候,這位文淵閣大學士就一直告病休養蟄伏不出,似乎不再過問朝堂政事了,但事實當真是如此嗎?

  李東陽,可是有名的賢相,以足智多謀聞名後世。

  這般人物又豈會輕易認輸?

  一時間,湯昊有些心中憂慮。

  此刻他率大軍孤懸在外,就算真要傳遞消息,那一來一去之間,也要耗時良久,小皇帝一人面臨滿朝縉紳,唯有內閣首輔劉健、天官馬文升和總憲張敷華三人堪稱為國為民,可以從中斡旋輔佐天子,緩和皇帝與縉紳之間的矛盾。

  但濟州馬場一事頗為關鍵,所以都走到了這一步,湯昊只能將此事徹底敲定落實,這才會率領船隊返航。

  現如今,只能寄希望於這三位元老重臣,可以穩住大局,等待他湯昊回京了!

  一念至此,湯昊忍不住重重地嘆了口氣。

  「方才崔潭敘述了一遍朝鮮國政,形勢比之我大明還要兇險。」

  「勛舊勢力擅自廢立國主,將其操控為傀儡,自己獨掌大權排斥異己,你們說說,我大明日後會不會也有這麼一天?」

  此話一出,湯木和左一刀頓時都變了臉色。

  文臣縉紳把持朝政,他們又何嘗不知?

  所以,你還真別說,不是沒有這種可能性。

  左一刀凝眉提醒道:「侯爺,朝鮮士大夫終究是蠻夷出身,而大明士大夫也不會做出如此僭越之舉,他們到底還是要臉面的。」

  真的不會嗎?

  那些易溶於水的朱家皇帝皇子,又該怎麼解釋呢?

  湯昊冷笑了一聲,不置可否。

  「罷了,先解決濟州島一事吧!」

  「崔潭是一個聰明人,回去之後他定會與朝鮮朝廷曉以利害,朝鮮那些君臣大概率不會發兵來攻。」

  「但保不準會有什麼愣頭青,非要試探一下我軍成色,所以這幾日不要閒著,完善一下防禦工事,讓兄弟們做好戒備!」

  「等到此間事了,濟州馬場歸屬大明,立刻啟航回京!」

  左一刀和湯木領命而去。

  湯昊背負雙手,眺望大明方向,滿臉愁容。

  「朱厚照啊朱厚照,一切即將步入正軌,你這小子可別讓人失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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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