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南坡架炮鎖退路
朱高燧那邊鍋聲震山時,南坡十門重炮已經摸到半山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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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輝祖合上羊角風燈。
整條山脊立時黑了下去。
兩萬大明步軍分作數段,沿南坡緩路壓進。
前隊踏雪開路。
後隊貼著山岩跟隨。
不許點火。
不許高聲。
甲片外頭全纏了破布,刀鞘銅環也塞進麻繩里。
風雪撲面。
積雪沒過膝頭。
靴底踩著凍石和冰渣,稍一打滑,人便要滾下坡去。
趙黑虎領著炮隊走在步軍後頭。
十門真理三號改進型重炮,全拆了副架,只留主炮身和低輪炮車。
每門炮前頭六匹騾子。
後頭二十名炮手。
左右還打著粗麻絞索。
炮車輪外纏三層粗麻,麻布上抹草木灰,輪槽里塞滿粗砂,免得鐵輪壓雪出響。
騾子鼻孔噴著白氣。
炮手們低著頭,拿肩膀頂住車架,一步一步往上挪。
上山路難走。
把重炮拖上雪山,更要人命。
徐輝祖走在前隊後方,手按劍柄。
每過一刻,他便問一次更鼓。
朱高燧能拖多久。
張英幾時入暗河。
炮隊幾時架穩。
全壓在南坡這一路上。
兩個時辰後。
天邊泛白。
大軍終於摸到半山腰一處石台。
石台方圓十來畝。
往下能俯瞰漏斗谷。
往北望,雪頂冰湖也在視線之內。
趙黑虎扯開半邊棉甲,胸前熱汗冒白氣,鬍鬚上掛著冰粒。
他快步上前,一腳踹開積雪。
底下露出灰黑岩皮。
趙黑虎抽出打鐵錘,照著岩面砸下。
「當!」
錘聲沉悶。
火星從岩皮上蹦開。
趙黑虎手腕一震,反倒笑了。
「國公爺,好地!」
「底下是老花崗岩,硬得很,扛得住炮!」
徐輝祖抬手一指。
「就地布陣。」
「炮位散開,兩門一組,扇面排布。」
趙黑虎轉頭低喝。
「卸車,架炮。」
「手腳放輕,誰弄出響動,老子拿他填炮膛。」
炮手們齊齊動手。
解繩。
落架。
釘駐鋤。
石台雖寬,邊上卻全是暗坑雪溝。
第三組炮車剛轉到平台邊緣,左輪便壓進一處新雪蓋住的深坑。
前頭騾子嘶叫,四蹄打滑。
整門炮連車帶架朝崖邊歪去。
「頂住!」
總旗一聲低喝。
四名炮手撲上去,死命扛住後板。
牛皮靴在雪地里犁出深溝,靴底磨得冒煙。
炮車卻越陷越深。
車架發出刺耳的裂聲。
趙黑虎大步趕來,眉毛倒豎。
「滾開!」
他推開一名炮手,扯下一截麻布纏住掌心,兩手扣住炮架橫樑。
鐵棱隔著麻布硌進肉里。
他雙腿扎穩,肩膀頂進炮架下方。
「木槓!」
十幾名炮手立刻抬來撬槓,壓住車底。
趙黑虎喉間發出一聲悶吼。
「起!」
十幾人同力下壓。
炮車終於離開坑沿半尺。
車輪露了出來。
「填石!」
「墊板!」
凍石和木板被塞進輪下。
趙黑虎頂在最前,十幾名炮手咬牙跟上。
二十步坡路。
他們一寸一寸推了過去。
等炮車穩穩壓上花崗岩平台,趙黑虎才鬆開手。
掌心麻布已被血浸透。
他在褲腿上抹了一把,回頭罵道:
「下回誰再讓炮卡坑,老子先把他塞進去墊輪子!」
炮手們低頭幹活,動作比方才快了一截。
徐輝祖站在高處,並未訓斥。
趙黑虎有莽勁。
也能鎮得住炮隊。
眼下要的就是這股勁。
十門重炮固定完畢後,徐輝祖抽出單筒遠鏡,朝北面望去。
冰湖不大。
湖面結著青色薄冰,上頭少見積雪,反著灰光。
東岸立著一座塌了半邊的廢鐘樓。
牆體焦黑。
再往北,是一片陡雪坡。
積雪厚得壓彎了矮松。
雪線邊緣,有幾個白袍黑布的人影來回遊走。
鐵面修士的哨兵。
徐輝祖放下遠鏡。
「北坡窄縫,正是他們的退路。」
趙黑虎湊上來。
「國公爺,炮都架好了。」
「打那廢鐘樓,還是打湖面?」
徐輝祖取出炭筆,在行軍圖上點了三處。
風向。
遠近。
炮口高低。
最後,他的炭筆停在冰湖與北坡交界處。
那片陡雪坡的最高處。
「打這裡。」
趙黑虎順著看過去。
白茫茫一片。
除了雪,什麼也沒有。
他皺起眉。
「打雪?」
「國公爺,一發開花彈下去,半車銀子可就沒了。」
徐輝祖拿劍鞘壓住圖紙。
「馬爾科的獵戶探過。」
「這片坡下頭是硬冰,上頭是新雪。這幾日又落大雪,雪層積得厚。」
「十門炮齊射雪冠。」
「炮彈鑽進雪裡炸開,能斷雪根。」
趙黑虎沒吭聲。
徐輝祖炭筆重重點下。
「崩雪壓下去,北坡窄縫會被封死。」
「冰湖後路,也一併斷掉。」
「人不用打。」
「路先埋了。」
「路沒了,那五百聖殿餘孽,便只能留在冰湖邊等死。」
趙黑虎半晌沒說話,手裡的火摺子差點被捏斷。
過了一會兒,他咧開嘴。
「好招。」
「這炮彈花得值。」
他轉身回炮陣,親自盯著炮手調整炮口。
徐輝祖也未閒著。
他招來一名千戶。
「傳令。」
「步軍退後百步,就地挖三道橫溝。」
「凍土和石塊壘成擋牆。」
千戶抱拳。
「得令。」
徐輝祖又道:
「雪山發怒,不認敵我。」
「溝要寬,牆要厚。」
「誰敢偷懶,軍法處置。」
兩萬步軍立刻動起來。
鐵鍬和鎬頭砸進凍土。
沒有號子聲。
只有器械刮石的響動。
第一道橫溝剛成形,徐輝祖走過去,用腳量了量。
「牆薄了。」
他指向溝前。
「去崖邊撬石,把牆再墊高三尺。」
士兵們二話不說,轉身搬石。
石頭凍在地里,搬不動,便拿刀柄砸。
砸不開,便用肩膀頂。
橫溝前很快壘起一道石垣。
徐輝祖又點三百精銳斥候。
「去東面石林散開。」
「張英此時多半已在暗河附近。」
「東面不可漏人。」
「驚了敵哨,提頭來見。」
斥候領命,轉入風雪。
炮陣上。
炮手們的手指凍得發僵。
一個年輕新兵裝火藥包時,手抖了一下。
火藥包險些滑落。
旁邊老卒一把按住,沒罵,只用腳尖踢了踢他小腿。
新兵臉白,重新抱起火藥包。
老卒伸出兩根手指,指了指炮膛。
快。
穩。
趙黑虎站在中間那門炮旁,親自檢查炮膛。
銅刷探入。
藥包入膛。
高爆開花彈推到底。
引信接好。
火摺子蓋著,只留裡頭暗火養著。
雲壓得很低。
雪面發灰。
山口的風颳過炮陣,捲起一層硬雪粒。
西線漏斗谷方向,朱高燧營地的炊煙又升起來。
馬肉膻味被山風卷著,直往冰湖方向送。
鐵面修士的哨兵,目光全被那片大旗、火盆、鍋煙吸了過去。
南坡花崗岩平台上。
十門重炮壓在雪中。
炮口朝北。
火繩備好。
徐輝祖站在第一道防雪溝前,遠鏡再度舉起。
冰湖東岸。
廢鐘樓的黑洞窗口裡,忽然多了一道人影。
黑甲。
鐵面。
那人站在殘牆之後,朝西線朱高燧的大營望去。
趙黑虎低頭看了眼引信,又拍了拍炮身。
「別急。」
「等令。」
話剛落。
北面廢鐘樓上,傳來一聲沉悶鐘鳴。
徐輝祖抬手。
十門炮旁,火摺子同時揭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