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告示比刀劍更好使

  鷹嘴崖村口,十袋黑麵包剛倒出來,幾十個山民的喉頭全動了。

  老松樹下,一張羊皮告示被鐵釘釘進樹幹。

  上頭寫著大明鈞令。

  帶路者,賞黑麵包十袋,銀幣五枚。

  斷殘軍糧道者,賞田十畝,耕牛一頭。

  獻敵營暗路者,另賞。

  冒領者斬。

  背約者追。

  通譯站在石頭上,嗓子喊啞了,還在一遍遍念。

  山民圍了三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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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扶著木杖。

  婦人抱著孩子。

  獵戶按著腰刀。

  沒人上前。

  他們被教廷騙過,被貴族搶過,被法蘭西殘軍打過。

  口頭上的恩賞,在這山里連一塊爛木頭都不值錢。

  讓·莫羅站在人群邊上,胸前衣襟鼓著一小塊。

  那是女兒瑪麗舊裙上裁下來的碎布。

  他看著這些山民,想起羅馬廣場上那些尋兒尋女的人,手掌慢慢收緊。

  姚廣孝披著灰僧衣,從坡下走上來。

  他身後,十幾個商幫夥計推著獨輪車。

  車輪碾過碎石,吱呀作響。

  車上裝滿麻袋。

  夥計們一解繩口,烤硬的黑麵包滾了出來。

  又有幾隻小布包被倒在木板上。

  銀幣相碰,叮噹作響。

  村口立時沒了人聲。

  一個缺了門牙的老頭咽了口唾沫。

  「真給?」

  沒人答他。

  姚廣孝抬手。

  兩名明軍士卒將塔盾往地上一頓。

  咚的一聲。

  剛想往前擠的人群停住了。

  姚廣孝開口,通譯隨即高喊。

  「鎮國公有令。」

  「大明軍中,說賞便賞。今日願做朋友者,按戶領糧,按名領銀。」

  「搶者,逐出。」

  「騙者,斬。」

  規矩一落,山民反倒安了幾分。

  人群後方,一個滿臉虬髯的高大漢子走出來。

  他叫馬爾科,是鷹嘴崖頭人。

  馬爾科沒有看麵包,也沒有看銀幣。

  他走到姚廣孝跟前,聲音粗啞。

  「東方來的大師,你們憑什麼要幫我們?」

  姚廣孝合著袖中佛珠,問道:「三年前,法蘭西領主借剿匪之名,征走鷹嘴崖青壯二十七人,可有此事?」

  馬爾科臉上肉抽了一下。

  姚廣孝又道:「同年秋,領主收走存糧一半,村中入冬後餓死七人,三個是孩童,可有此事?」

  人群里,有婦人低聲哭了出來。

  馬爾科回頭看向柴棚邊。

  那裡坐著一個瘸腿漢子。

  半月前,法蘭西殘軍從這裡過,搶走最後幾袋過冬糧,還把那漢子的腿踩斷了。

  那是馬爾科的親弟。

  姚廣孝從袖中取出一張羊皮紙,遞給旁邊一個識字青年。

  「念。」

  青年雙手發抖,低頭念了起來。

  「鷹嘴崖,三年前,征糧四十七袋,壯丁二十七名。」

  「松針谷,兩年前,收山羊六十三隻,欠稅名義。」

  「黑石溝,去年冬,送女童二人入修道院抵稅。」

  「鷹嘴崖,半月前,殘軍搶麥七袋,干肉三筐,傷馬爾科之弟彼得……」

  念到此處,馬爾科抬手按住腰間獵刀。

  掌心汗水浸進刀柄。

  他不識字。

  可那些名字,一個都錯不了。

  姚廣孝道:「這些帳,抄自聖天使堡。」

  「教皇已經關在羅馬城門鐵籠里。」

  「佛羅倫斯貴族的莊園,已分給窮人。」

  「土魯斯男爵府的銀幣,也發給了帶路的農夫。」

  他指向地上的麵包和銀幣。

  「你問憑什麼。」

  「憑大明給糧。」

  「憑大明給銀。」

  「也憑大明給你們報仇的刀。」

  馬爾科沉默了許久。

  山風從崖邊吹過,把告示吹得嘩嘩響。

  他朝一名明軍士卒伸手。

  那士卒按住刀柄,看向姚廣孝。

  姚廣孝點頭。

  士卒解下腰間百鍊鋼刀,雙手遞出。

  馬爾科接刀,舉過頭頂。

  刀身在天光下發亮。

  他轉身面向全村,用盡力氣吼道:「為了鷹嘴崖!」

  「為了死在冬天裡的孩子!」

  「為了被法蘭西人踩斷腿的兄弟!」

  吼聲撞在山壁上,又壓回村口。

  馬爾科把鋼刀往地上一插,單膝跪下。

  「大師,鷹嘴崖願給大明帶路。」

  這句話落下,村里炸了鍋。

  幾個獵戶先跪。

  接著是老人。

  婦人抱著孩子也跪了下去。

  明軍士卒沒有亂。

  塔盾列成一排,商幫夥計搬出木板,通譯按戶唱名。

  一袋袋黑麵包發下去。

  一包包銀幣落進山民掌中。

  有人捧著麵包啃了一口,硬皮刮破嘴角,也捨不得停。

  一個瘦小孩子抱著半塊麵包,蹲在母親身後哭。

  馬爾科沒有領自己的那份。

  他帶著幾十個獵戶,走到讓·莫羅跟前。

  「先生,大師說你要燒法蘭西人的糧倉。」

  讓·莫羅點頭。

  馬爾科指向北面雪山。

  「官道不能走。」

  「那邊有三處哨卡,山口還埋了滾木。」

  「趙將軍上次險些死在一線天,便是走錯了路。」

  讓·莫羅看向他。

  馬爾科又道:「瀑布後頭有條舊獵道。只容空手獵戶過,馬走不得,重甲走不得。」

  「輕裝急行一晝夜,可翻過雪線,繞到山北廢修道院後山。」

  讓·莫羅記下。

  「守糧倉的是法蘭西殘軍?」

  馬爾科搖頭。

  「守那裡的,不全是法蘭西人。」

  他壓低聲音。

  「有一幫自稱聖殿騎士團餘部的人。」

  「他們臂上綁黑布,黑布上繡鐵面具和十字劍。」

  讓·莫羅眉頭一緊。

  這個紋章,他聽范統提過。

  前些日子,阿爾卑斯山敵營里,有人趁亂射殺法蘭西和神羅貴族。

  臂上便是這個紋章。

  馬爾科繼續說道:「他們不聽伯爵號令,只認修道院裡的鐘聲。」

  「白日不多動,入夜換哨。」

  「最喜在山溝兩側埋人。」

  「若走官道,百人進去,十人也出不來。」

  讓·莫羅把話帶到姚廣孝面前。

  姚廣孝聽完,取出一捆羊皮紙。

  紙上全是連夜抄好的黑帳。

  法蘭西伯爵出賣神羅邊防圖。

  神羅公爵私吞十字軍軍費。

  夏爾伯爵毒殺親叔叔,獻三座鐵礦給教廷。

  每張紙上,都蓋著仿製的三重冠火漆印。

  姚廣孝把紙交給讓·莫羅。

  「你不隨張英將軍走獵道。」

  讓·莫羅一怔。

  姚廣孝道:「你帶馬爾科的人,走西面巡山路。」

  「那裡有法蘭西巡邏兵。」

  「讓這些東西落到他們手裡。」

  馬爾科問:「怎麼落?」

  姚廣孝看了他一眼。

  「獵戶丟包。」

  「山民逃命。」

  「死馬馱信。」

  「法子隨你們挑。」

  他用佛珠壓住最上面一張羊皮紙。

  「記住,要讓法蘭西人先撿到。」

  「再讓神羅人看見。」

  讓·莫羅明白了。

  山裡的殘軍本就互不信任。

  這些黑帳進去,刀子不用大明揮,他們自己便會先亂。

  馬爾科把羊皮紙塞進懷裡,轉身點人。

  二十名獵戶取弓,十名少年背乾糧。

  還有幾個斷了親人的婦人,也提起柴刀跟上。

  姚廣孝沒有攔。

  他只吩咐通譯再念一遍賞格。

  「帶回敵軍哨位者,賞。」

  「帶回糧倉人數者,賞。」

  「帶回黑底鐵面紋章消息者,重賞。」

  馬爾科聽到最後一句,腳步停了停。

  他回頭問:「若帶回活口呢?」

  姚廣孝抬起頭。

  「活口更貴。」

  馬爾科咧開嘴,露出缺了一角的牙。

  「那便抓一個回來。」

  天色擦黑時,鷹嘴崖的獵戶散入山林。

  沒有火把。

  沒有旗號。

  只有靴底踩碎凍土的細響。

  山下,大明營地仍在分糧。

  山上,第一包黑帳抄本,被馬爾科親手塞進一具死馬腹下。

  再過半個時辰,法蘭西巡邏隊便會經過那裡。

  姚廣孝站在老松樹下,望著北面雪線。

  佛珠一顆一顆轉過指間。


  姚廣孝道:「等山里先亂。」

  話音剛落,遠處山腰傳來三聲短促狼嚎。

  讓·莫羅猛然抬頭。

  姚廣孝合住佛珠。

  「張英進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