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山東有個硬骨頭

  德州城降了。

  這消息傳回燕軍大營,連點水花都沒濺起來。

  所有人都麻了。

  自從白溝河那場離譜的大勝之後,燕軍的南下之路,就跟武裝接收沒什麼兩樣。

  沿途的州縣官吏,要麼連夜跑路,要麼早就備好了降書,開城門比誰都積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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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頭部隊壓根不用打仗,每天的工作就是進城、點物資、收降兵,忙得跟後勤部隊似的。

  「王爺,這仗打得真沒勁。」

  朱能騎著戰獸,湊到朱棣旁邊,嘴裡嚼著肉乾,說話含糊不清。

  「這哪是打仗啊,這是巡視咱自家地盤呢。」

  「照這速度,我看用不了半個月,咱們就能去應天府的酒樓里聽曲兒了。」

  朱棣沒吭聲,只是看著南方那片一望無際的平原。

  他臉上沒有朱能那種自得,反而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太順了。

  順得不正常。

  他那個坐在龍椅上的大侄子,真就這麼菜?

  張英催馬跟在另一邊,看出了朱棣的心思。

  「王爺,下一站就是濟南府。」

  「探子回報,建文帝下了死命令,提了山東參政鐵鉉當兵部尚書,讓他死守濟南。」

  朱能一聽,把嘴裡的肉乾咽了下去,滿不在乎地「呸」了一聲。

  「兵部尚書?一個管筆桿子的文官,能頂個屁用!」

  「王爺您就瞧好吧,等咱們到了濟南城下,大軍一擺開,那姓鐵的保證尿得比李景隆還快!」

  他拍著胸脯跟朱棣打包票。

  「三天!」

  「最多三天,末將就把他人頭給您提回來下酒!」

  大軍繼續前行,兵鋒直指濟南。

  兩天後。

  濟南府那巍峨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

  和之前那些死氣沉沉的城池不一樣,濟南城頭,旗子倒是不少,可卻安靜得嚇人。

  城牆上沒人罵陣,也沒人擂鼓。

  只有風吹過旗幟的「呼啦」聲。

  十多萬燕軍在城外十里處停下,黑色的鐵流在雪原上鋪開。

  朱棣立馬陣前,抬頭看向城樓。

  城樓上,就站著一個人。

  那人沒穿鎧甲,就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戴著方巾,跟個出門訪友的書生似的。

  他身形清瘦,手裡還拿了本書。

  他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看著城下能讓天地變色的十萬鐵騎,臉上沒半點波瀾。

  好像他看的不是一支百戰強軍,而是一群在地里刨食的泥腿子。

  「那就是鐵鉉?」

  朱能眯著眼看清了城頭那人的模樣,直接樂了。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呆子?」

  「建文帝是真沒人了?派這麼個玩意兒來守城?」

  他身後的遼東鐵騎們,也發出一陣鬨笑。

  「這細皮嫩肉的,夠咱們砍一刀嗎?」

  「怕不是風大點,就給吹下去了!」

  一名遼東百戶,在白溝河殺紅了眼,這會兒更是手癢難耐。

  他催馬上前,對著朱棣一抱拳。

  「王爺!末將請戰!」

  「殺雞焉用牛刀!不用大軍動手,末將帶弟兄們一個衝鋒,就把那城門給您撞開!」

  朱棣看著城頭那個安靜的身影,沒立刻答應。

  直覺告訴他,這個人,跟李景隆不一樣。

  但手下這股氣正盛,不讓他們碰碰壁,這股氣也泄不掉。

  他點了下頭。

  那百戶大喜,調轉馬頭,胳膊一揮。

  「遼東的爺們兒!搶頭功了!跟我沖!」

  遼東精銳騎兵發出一陣嚎叫,催動戰馬,像一支黑色的箭矢,直撲濟南城門,後面還跟著扛梯子的步兵。

  城牆上,鐵鉉捧著書,眼皮都沒抬一下。

  城下的燕軍都抱著胳膊,準備看好戲。

  在他們想來,接下來就是城頭箭如雨下,然後城門被撞開,大軍一擁而入,完事。

  劇本都寫好了。

  可城頭上,一根箭都沒射下來。

  就在騎兵衝到城門前的瞬間。

  「嘩啦——!」

  城牆的垛口後面,突然伸出上百個巨大的木桶。

  木桶一歪。

  一股股黃褐色的、冒著熱氣的粘稠液體,跟瀑布似的,從天而降,還夾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固體。

  一股無法形容的、極致酸爽上頭的惡臭,混著焦糊味,轟然炸開!

  「啊——!!!」

  沖在最前面的那個遼東百戶,被澆了個正著。

  他身上的鐵甲,碰到那液體的瞬間,「滋滋」地冒起白煙。

  他身上的皮膚,像是被潑了滾油,發出的慘叫聲都不像人腔了。

  他從馬背上滾下來,在地上瘋狂打滾,想把身上的「火」撲滅。

  可那玩意兒黏糊糊的,怎麼都甩不掉。

  他身上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爛掉、脫落。

  那不是水。

  是煮開了的金汁!人畜的糞尿!

  跟在後面的士兵,被這恐怖的景象嚇得魂都沒了,拼命勒馬。

  就在他們陣型亂掉的一剎那。

  「嗖嗖嗖!」

  城頭,箭雨終於來了。

  又密又急,專挑那些發愣的士兵射。

  只一輪,就倒下幾十號人,慘叫聲響成一片。

  剩下的人再也不敢停留,連滾帶爬地往回撤。

  剛才還鬧哄哄的燕軍大陣,此刻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在地上抽搐、已經看不出人形的百戶。

  太他媽的髒了!

  朱能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剛才還吹牛說三天破城。

  結果,連城牆根都沒摸到,就折了一個百戶,還被人家用屎尿給澆了回來。

  這臉打得,簡直是奇恥大辱!

  「欺人太甚!!」他怒吼一聲,就要親自帶隊沖。

  「回來。」

  朱棣的聲音響起,攔住了他。

  面甲之下,朱棣的表情看不清。

  但他握著狼牙棒的手,關節已經凸起。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城樓。

  城樓上,鐵鉉終於放下了手裡的書。

  他往前走了兩步,扶著城牆,居高臨下地看著朱棣。

  他的聲音不大,卻很清亮,穿透了戰場的喧囂,傳到每個燕軍士兵的耳朵里。

  「燕王殿下,別來無恙。」

  「朱棣,你身為太祖高皇帝的兒子,吃著大明的俸祿,本該是國之柱石。」

  「卻起兵南下,屠戮軍民,妄圖篡奪神器,此為不忠!」

  「當今皇上乃太祖親立,名正言順,你身為皇叔,反興叛逆,此為不孝!」

  「你藉口『清君側』,卻讓河北、山東之地,白骨露於野,此為不仁!」

  鐵鉉不緊不慢,一口氣給朱棣定了十大罪狀。

  罵人,不帶一個髒字。

  卻字字誅心,每一句都往朱棣「靖難」這面大旗的根子上捅。

  朱棣的面甲後面,呼吸聲重了。

  就在朱棣被噁心得不行的時候。

  「轟!轟!轟!」

  燕軍大陣的左右兩翼,突然傳來一陣陣悶響!

  大片的煙霧,從兩側的樹林裡冒了出來!

  「怎麼回事?!」朱能驚愕地看向側翼。

  只見兩支裝備古怪的南軍,不知何時從林子裡鑽了出來!

  他們人手一根黑乎乎的鐵管子,正對著燕軍的騎兵陣。

  那些巨響和濃煙,就是從鐵管子裡發出的!

  「是火銃!南軍的火銃隊!」有老兵驚呼。

  「砰砰砰!」

  又是一輪齊射。

  燕軍的騎兵陣里,人仰馬翻。

  火銃準頭差,造成的傷亡不大。

  但那巨大的聲響和硝煙,還有那突如其來的槍炮聲,讓不少戰馬受驚,陣型直接亂了!只有饕餮衛和朱高熾的新軍還保持著鎮定!

  「穩住!都給老子穩住!」

  巴特和修國興等人拼命彈壓,才勉強控制住場面。

  城樓上,鐵鉉看著燕軍的窘態,笑了笑。

  他身邊,南軍大將盛庸不知何時也現出了身形。

  城下,朱棣的臉色黑如鍋底。

  他看著亂糟糟的軍陣,又看了看城頭那個雲淡風輕的鐵鉉。

  這個書生,有點意思。

  朱棣冷哼一聲,舉起狼牙棒,指向濟南城頭。

  「全軍聽令!」他吼道,「攻城!」

  濟南城下,戰鼓轟鳴,攻城器械開始推進。

  燕軍精銳,像潮水一樣,向濟南城撲去。

  一場硬仗,在濟南城下,徹底打響。

  而此時,遠在應天府的朱允炆,正焦急地等待著濟南的戰報。

  他不知道,濟南城頭,那個被他寄予厚望的鐵鉉,能否擋住朱棣這頭猛虎。

  更不知道,這場戰爭,究竟會走向何方。

  朱允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地盯著殿門外,期盼著,又恐懼著。

  這場決定大明命運的較量,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