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你的慶功宴,我的白事席

  那塊無字的石碑,早已消失在身後的曠野。

  大軍在沉默中前行。

  數萬人的隊伍,只有甲葉碰撞的沉悶聲響。

  沒有勝利的歡呼。

  沒有繳獲戰利品的喜悅。

  每一個饕餮衛的士兵,臉上都覆著一層冰霜。

  河谷煉獄帶出來的血腥味和焦臭味,凝固在他們的鎧甲縫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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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統騎著「牛魔王」,走在最前方。

  他一言不發,定定地看著北方。

  貼身存放的布條,浸透了兄弟的鮮血。

  隔著幾層衣甲,那布條像一塊烙鐵,在他的心口上烙下永不熄滅的灼痛。

  朱棣與他並肩。

  朱棣的狼牙棒掛在鞍側,暗紅色血跡與腦漿,反射著幽光。

  這支軍隊,像一群剛剛從地府歸來的孤魂。

  他們押解著囚車裡的脫古思帖木兒。

  脫古思帖木兒蜷縮在囚車角落,眼神渙散。

  他不敢看外面。

  尤其不敢看那個騎著黑牛的胖子。

  胖子的目光掃過囚車,他就會劇烈顫抖。

  兩天後。

  隊伍的沉寂,被遠方的喧囂打破。

  那是一種充滿了生命力的嘈雜。

  士兵狂笑,女人尖叫,牛羊哞叫。

  還有大口喝酒的划拳聲。

  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座延綿數里的大營。

  旌旗招展,人聲鼎沸。

  饕餮衛的士兵,看著那片混亂的營地。

  原本死寂的眼神里,冒出了冰冷的殺氣。

  朱棣的臉色,瞬間陰沉。

  他握著韁繩的手,青筋暴起。

  兩股洪流,在草原上涇渭分明。

  一邊,是從地獄爬出的森然鬼卒。

  另一邊,是喧囂熱鬧的勝利者集市。

  一個身穿亮銀甲的魁梧大將,在一眾親兵的簇擁下,滿面紅光地策馬而出。

  永昌候,藍玉。

  他大笑著,聲音洪亮:「燕王殿下!」

  「幸不辱命!韃子的老巢,被我端了!」

  「此戰大捷,你我兄弟當浮一大白啊!」

  他身後的將領們鬨笑,眼神帶著炫耀。

  朱棣看著藍玉那張得意忘形的臉。

  看著他身後那些掛著搶來珠寶的士兵。

  胸口的火山幾近噴發。

  朱棣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聲音平淡,像淬了冰的刀子:「永昌候辛苦了。」

  藍玉笑容更盛:「不辛苦!為大明開疆拓土,理所應當!」

  朱棣點了點頭。

  他抬起馬鞭,懶洋洋地朝身後一指。

  「確實辛苦了。」

  「不過,你沒幹完的活兒,我們順手替你幹了。」

  朱棣的目光穿透藍玉的狂傲。

  「北元大汗,脫古思帖木兒。」

  「我們,已經替你抓來了。」

  草原上的風,停滯了一瞬。

  藍玉那張狂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的笑容瞬間僵硬!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那輛簡陋的囚車。

  囚車裡那個蜷縮成一團的男人,儘管狼狽不堪。

  但他身上的服飾,做不了假!

  真的是北元大汗!

  藍玉感覺臉頰被人用馬鞭狠狠抽了一下。

  他忙活半天,只是撿了殘羹冷炙。

  真正的大魚,被范統和朱棣撈走了。

  妒火與怒氣直衝腦門。

  藍玉的肌肉抽搐,但強行壓下火氣。

  僅僅一瞬。

  他臉上再次被豪爽的大笑取代,只是那笑聲虛假、乾澀。

  「哈哈哈哈!還是殿下和范將軍厲害!」

  「沒想到二位連龍王爺都給釣上來了!」

  他一拍大腿,熱情無比:「來來來!正要為諸位接風洗塵!」

  「我已備好酒宴,今日不醉不歸!」

  「為我們這次空前的大捷,慶功!」

  慶功?

  聽到這兩個字。

  范統那張始終面無表情的胖臉,終於有了變化。

  他沒有理會藍玉的熱情邀請。

  他只是緩緩地,抬起了手。

  「牛魔王」低吼一聲,刨了刨地。

  范統猛地撥轉牛頭。

  他沒有對藍玉說一個字。

  騎著「牛魔王」,徑直朝著藍玉大軍的後方走去。

  「喂!范將軍!」藍玉的表情徹底掛不住了。

  他伸出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

  一股被徹底無視的羞辱感,讓他怒火中燒。

  范統的目光,越過藍玉。

  越過那些喧鬧的人群。

  定格在了藍玉大軍的後方。

  在那裡,有幾個衣衫襤褸,身上帶著傷的身影。

  他們與周圍那些歡慶的士兵格格不入。

  那是……從補給點僥倖活下來的幾個「夥計」。

  范統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牛魔王龐大的身軀,直接碾過了一堆篝火殘渣。

  范統的靠近,讓那幾個倖存的夥計看到了主心骨。

  他們看到了那個熟悉而龐大的身影。

  麻木的眼神里,瞬間湧出了光。

  為首的一個年輕夥計,嘴唇哆嗦著。

  他看著范統越來越近。

  心底的恐懼、悲傷、絕望,如同決堤的洪水。

  瞬間衝垮了他所有的偽裝。

  他再也忍不住了。

  「哇——!」

  他發出一聲悽厲的哭嚎。

  連滾帶爬地沖向范統。

  一把抱住了「牛魔王」那粗壯的前腿。

  將頭死死地埋在冰冷的甲冑上,嚎啕大哭。

  「范叔!」

  「范叔啊!!」

  他的哭聲,充滿了無助和悲痛。

  撕裂了這片草原上虛假的歡慶。

  「俺爹……俺爹他沒了啊!」

  范統的眼睛,猛地閉上了。

  他胖大的身體,在牛背上微微顫抖。

  他低頭,看著那個哭得撕心裂肺的夥計。

  然後,他抬起頭。

  那雙小眼睛,穿過喧囂的人群。

  死死地,盯住了臉色鐵青的藍玉。

  范統沒有說話。

  但他的眼神,清清楚楚地告訴藍玉——

  你的慶功宴。

  就是我的白事席。

  你,欠我兄弟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