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父子(2)

  殿外,包敬哆哆嗦嗦的不敢答應,跪在地上,目光偷偷的看著前面,站在殿門前聽著裡面講話的,朱元璋的背影。

  朱元璋來了有一會兒了,李景隆剛才在裡面跟太子說的話,他聽得清清楚楚。

  其實一開始,他是帶著怒火來的。

  怒,是因為朱標喝了一晚上酒,糟蹋自己。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任你讀 】

  可此刻,他心中那滔天的怒火,全部幻化成無奈,還有滿滿的心酸和憐惜。

  「曹國公的話,你沒聽見嗎?」

  朱元璋低聲道,「準備酒菜!」說著,頓了頓,「多準備點,咱也....跟著太子喝點!」

  「是!」

  包敬顫抖著從地上爬起來,嘴都瓢了,「膳房....趕緊著!」

  ~~

  「大丈夫難免妻不賢子不孝....」

  殿內,朱標滿臉苦笑,搖頭道,「呵呵.....我能看穿所有人的心,卻看不穿枕邊人的惡毒!我算什麼大丈夫!」

  李景隆起身,走到門口。

  在架子上拿起一條毛巾,拎起水瓶,倒了些溫水進去,然後浸泡其中,再擰得微干。

  而後走到朱標身邊,拿著手巾輕輕擦拭朱標的面龐。

  「叔,過去的事,過去了!」

  「咱們人活著,不都得向前看嗎?」

  「幸好,蒼天有眼!」

  李景隆正擦著,突聽到門口有腳步。

  「酒菜來了?放門口,我自己去拿.....」

  說著,他陡然怔住,然後咚的跪下,「老爺子,您怎麼來了!」

  朱標也起身,「父皇!」

  朱元璋雙手端著個托盤,邁步進屋。

  然後腳後跟一兜,砰的一聲,門關上了。

  「聽說你喝了一晚上悶酒,咱怎能不來?」

  朱元璋冷眼看著朱標,把酒菜放在桌上,「你出息呀!」

  「父皇!」

  朱標躬身,垂手站好。

  「你真出息呀!」

  朱元璋罵道,「這點小事就讓你要死要活的?」

  說著,砰的一拍桌子,怒道,「你平日的氣概哪裡去了?這點小事你都過不去,日後這江山,還能指望你嗎?」

  「父皇!」

  朱標哽咽著跪下,「是兒子不好,讓您老失望了!」

  「看不著我,看不著我.....」

  就在朱標跪下的時候,李景隆低著頭,在地上慢慢的朝外頭爬,同時心中默念。

  「咱是你爹,兒子讓爹失望,是他媽天經地義!」

  朱元璋怒道,「但你禍害自己的身子,你是在等於往你爹心口上捅刀子!」

  罵著,朱元璋抓起桌上的一個空酒壺,呼的扔了出去。

  砰!

  一個酒壺,就在李景隆的頭頂爆裂,嚇得他一個哆嗦。

  「你哪去?」

  朱元璋對李景隆怒道,「回來倒酒!」

  「好嘞!」

  說著,他麻利兒的起身,給人家爺倆倒上酒。

  然後推了下桌上的菜品,「那個....老爺子您和叔,先墊巴點,別空肚子喝酒!」

  朱元璋瞥了李景隆一眼,「你的呢?」

  「我?」

  李景隆怔了下,趕緊給自己也倒上一杯,雙手捧著,規規矩矩的彎腰站著。

  「咱...就在二丫頭這個歲數...比他還小呢!」

  朱元璋看著朱標,「先死了爹,再死了娘,又死了哥哥.....」

  「你爺爺奶奶當時連口棺材都沒有,埋身的地方是人家看咱可憐借給咱的!」

  「要吃沒吃,要錢沒錢...就一碗稀糊糊,跟你三伯倆人分了吃了之後,他拿了根棍子出去要飯了!」

  「一家人,就剩下咱!」

  朱元璋繼續道,「咱,比不比你現在難?」

  「咱但是要像你現在似的哭嘰尿嚎的,能有你嗎?」

  「這麼多年,血雨腥風死人堆里打滾閻王殿上七進七出。你老子遇到的哪件事,不比你這個厲害?」

  「你老子我要是遇著事就他媽哭,就他媽嚎.....能有今天?」

  「咱一輩子為了誰?為了咱這個家!」

  「你是咱的兒!你大了,你都當爹了,你也得為了這個家!」

  「天塌下來,你給老子撐住!」

  「地陷了,你給老子蓋住!」

  「能哭嗎?不能!」

  「眼淚是他媽最沒用的東西!」

  「咱也知道你心裡難受!可你既然是個帶卵子的男人....」

  「你就只能自己難受!難受,挺著!」

  「哭雞毛呀!啊!」

  朱標抬頭,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他知道,他爹看似是在罵他。其實....是在安慰他!

  「再說了!」

  朱元璋說著,忍不住伸手,摸摸朱標的臉頰,「有你爹在呢!你爹在這呢!你爹活著呢!」

  「兒呀!有爹呢。你要哭,你跟爹哭!」

  「你糟蹋自己幹啥呀!」

  「你糟蹋自己,你爹心裡難受呀!」

  「爸!」

  朱標哇的哭出聲,趴在朱元璋的腿上,肩膀不住的聳動,「爸,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哪有對不起的!」

  朱元璋摸著朱標的頭髮,「要說對不起,是咱對不起你呀!是咱給你選的女人,是咱.....這當爹的不夠格呀!」

  「爸!」

  朱標的哭聲,更大了。

  「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朱元璋輕輕拍打朱標的後背,就好像曾經朱標兒時,被哄著睡覺一樣。

  「天下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邊上,李景隆看著父子兩人如此,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但.....他捧著酒杯的手,已經僵了。

  「來!」

  終於,朱元璋拍拍朱標的後背,「起來,跟你爹喝一杯!」

  朱標擦去眼淚,雙手捧杯。

  「二丫頭,帶你一個!」

  朱元璋咧嘴笑了笑,「小子.....你也長大了,能幫大人排憂了!」

  李景隆的酒杯放得很低,「應該的,都是孫兒應該的!」

  滋!

  一杯酒,三人一飲而盡。

  「傳旨!」

  朱元璋忽對殿外大聲道。

  「臣在!」殿外,傳來官員的聲音。

  「曹國公李景隆,公忠體國,勤懇勉勵,著升為....」

  忽然,李景隆心頭狂跳。

  「升為金吾衛都指揮使!掌皇城禁衛!」

  隨著朱元璋的話音落下,李景隆再次跪倒,「臣少年無知,何德何能身居高位?皇上待臣之恩,如浩蕩日月....」

  「少拍馬屁!」朱元璋皺眉。

  「是!」李景隆大聲道,「臣李景隆謝主隆恩!」

  金吾衛都指揮使是武官之中的正三品,而且這金吾衛是皇帝的親軍之一,專門負責皇城 內外的安防。

  掌皇城禁衛,就等於他李景隆從一個東宮勛衛,一躍成為掌管朱家父子,乃至整個紫禁城安危的第一人....之一!

  這就等於他李景隆,一介黃毛小子,直接躋身於大明帝國權力的最中心!

  貨真價實,紅得發紫,前途無量的帝王心腹!

  「好生做!」

  朱元璋笑了笑,「你知道的,咱從不虧待自家人!」

  說著,他忽然收起笑容,看向朱標,「哭你哭了,酒你也喝了,現在說正事!」

  「兒臣聆聽父皇訓斥!」朱標忙道。

  「昨晚上....毛頭跟藍玉!」

  朱元璋哼道,「私自率軍進入內城,還持有甲冑強弓等違禁物...你說,咋辦?」

  「父皇!」

  朱標忙道,「他倆...他倆也是心中義憤所至!」

  「他倆是目無王法,眼裡沒有咱這個皇帝和你這個太子!」

  朱元璋怒道,「若不是二丫頭昨晚攔住了!今早上....咱爺倆的皇城外邊,定是死屍遍地!」

  「父皇!」

  朱標再次跪下,抬頭道,「他倆,粗鄙莽夫.....」

  這話說對了!

  李景隆心中暗道,「他倆壞就壞在莽上,但正因為這個莽字,才顯得沒心機!你要把昨晚上的事換成別人,換成馮勝或者傅友德,你看他倆腦袋現在還能在脖子上待著不?」

  「二丫頭,你咋說?」

  忽然,朱元璋目光轉向李景隆。

  頓時,李景隆心中發毛。

  他頓了頓,正色道,「鄭國公永昌侯都沒壞心思,他們都是純粹的武人莽夫!不過,要說有罪,也確實有罪,畢竟他們是咱大明的臣子....」

  「但是!」

  說著,李景隆苦澀一笑,「老爺子,三爺沒了娘,沒了哥哥,您要是再處置他們,三爺....連舅舅和舅姥爺都沒有了。往後.....三爺心裡,能好受嗎?」

  「至於...他們昨晚是鬧了些動靜。不過可以對外統一口徑,就說是太子妃病重了,他們去請呂家人進宮的!」

  「呂家那邊....他們此刻正惶恐著呢,不知道太子妃那邊出了什麼事,也定然不敢聲張!」

  「再者,他們家早晚是要料理了,派一隊錦衣衛去看管起來,保准絲毫風聲都不會泄露出去!」

  朱元璋沉思片刻,忽的起身。

  然後背著手對朱標道,「從明天開始,熥哥兒必須每日都要去文華殿讀書,咱親自給他挑老師!你這個當爹的,要親自教導!不可再頑劣頑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