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三月(2)

  「老學士任人唯親!」

  朴不成垂手道,「李侍郎說老學士把翰林院那些書呆子調了戶部,那些人除了之乎者也,連多少斤鐵料出多少斤生鐵都不知道,怎麼管的了事?」

  「他還說!」

  朴不成頓了頓,又道,「老學士提拔的那些人,徇私舞弊,帳本上的數對不上!直接當著老學士的面,停了那幾人的差事,還把人...」

  朱標臉色越發陰沉,「還怎麼了?」

  「還把帳本直接送到了都察院凌鐵頭那!還說,要跟凌御史一塊上書彈劾這些人!」

  「混帳!」

  朱標怒罵,「有他這麼....這麼胡來的嗎?」

  他氣的並非全是因為李至剛讓他老岳父下不來台,也不是李至剛的以下犯上。

  而是李至剛處理此事的方法!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𝐭𝐭𝐤.𝐭𝐰輕鬆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吳沉是誰?

  那是浙地士子的領袖,江南學子的座師。

  人家世代官宦,吳沉的父親官至大元國子監博士,是天下聞名的名門望族。

  而都御史凌漢呢?

  河南南陽人,北方派系的領軍人物。

  你李至剛把吳學士的錯處,送給人家死對頭,那不是往死里打吳學士的臉嗎?

  再往深處說,他李至剛也算是出身南方一系的官員。

  你剛掌權,就對著清流派開火了?

  要知道那些清流,可是當初朱標親自提拔起來,為了順利彌補因郭桓案而產生的權利空缺的。

  「這個李以行,給他三分顏色就敢開作坊!」

  朱標罕見的罵了幾聲,臉色陰沉至極。

  ~~

  半個時辰之後,朱標並太子妃吳氏的車駕,抵達戶部尚書東閣大學士吳沉的府邸。

  但當朱標從馬車中出來的時候,設想之中吳府亂成一團的景象,卻並沒有發生。

  不但沒有發生,反而一切都是井井有條。

  只有腳步匆忙的僕人,不斷的從偏門之中進進出去。另有一車車的治喪用品,不斷的被拉入府內。

  這不由得讓朱標心有奇怪,他老岳父的兩個兒子,一個在老家治學,一個在外地為官。府中都是一群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女眷,此時恐怕正感覺天塌了,哭都來不及呢,哪還有這種處理後事的心思?

  「奴婢見過太子爺太子妃!」

  吳家的老管家是跟隨吳學士多年的老僕,也是鬚髮盡白之人。

  「沒那麼多虛禮了!」

  朱標擺手,「帶路!」

  「父親如何了?」太子吳氏開口道。

  「老爺剛才睜開眼了,但這會又糊塗過去了!」

  老管家帶著哭腔,「任憑奴婢們怎麼呼喚就是沒動靜!太醫院的聖手們說,咱們老爺怕是不成了!」

  「嗚!」

  太子妃吳氏,突露出不可抑制的哭聲。

  「先別哭!」

  朱標寬慰著太子妃,但同時心中卻暗暗想道,「我這位太子妃,性子也太軟弱了!稍微有點事,就慌亂得不成樣子!」

  他快步前行,又道,「府中現在誰管事?」

  「是奴婢!」

  「你做的不錯!」朱標看著院落之中,正在搭建棚子,且摘下彩燈的僕人們,讚許的點點頭,「難得這時候,還能讓家裡井井有條!」

  「奴婢不敢居功!」

  管家忙道,「奴婢早就六神無主了!」

  「那是誰?」朱標疑惑。

  「是曹國公夫人!」

  管家又道,「兩家住得不太遠,聽說我們老爺子病了,曹國公夫人第一個的來的!而後讓人去太醫院找戴樓兩位聖手,給我們老爺配藥,讓人往宮裡報信,都是曹國公夫人在忙活!」

  「後來太醫院的兩位聖手說我家老爺不行了,也是曹國公夫人說趕緊通知親朋友好,給各家府上送帖子。」

  「小鳳?」

  聞言,朱標腦海之中忽然泛起小鳳的身影來。

  而後頓了頓,「難得她有這份擔當!」

  對於一般人來講,這種事唯恐避之不及呢!

  可人家卻寧願被人指指點點說三道四,也不願看著吳家滿門女眷倉皇無助,直接挺身而出。

  待進了後院的正房,一股濃濃的藥味撲鼻而來。

  「爹...」

  太子妃吳氏,見到床上雙目緊閉,只有出氣沒有進氣的吳沉,頓時泣不成聲。

  身子一軟,直接撲倒在床前。

  「老學士!」朱標也跟著喊了一聲。

  而後他看向屋內,幾名太醫院的人。得到的,卻只是對方低著頭不住的搖頭。他再次轉動目光,就見床邊已放了一堆,裝老的衣裳。

  「父親呀!」

  太子妃吳氏,哇的一下,再也抑制不住撕心裂肺的哭聲。

  她這一哭,好似人真的走了似的,滿屋子的人齊齊跪下,口中哀嚎,「老爺呀!」

  突然,朱標覺得身後來人。

  回頭一看,正是小鳳雙手捧著個玉匣,風風火火的從外邊跑進來,滿頭是汗。

  「見過太子爺...」

  「免了免了!」

  朱標擺手,「你拿的什麼?」

  「天王保心丹!」

  小鳳擦著鬢角的汗水,大聲道,「這是我們爺讓戴先生和樓先生給配的藥.....」

  「能起死回生?」朱標心中一驚,看向太醫院眾人。

  戴先生從中,顫顫巍巍的出來,低聲道,「回太子爺,世上就沒有起死回生的藥!這藥是老朽按照古方,幫著曹國公配的。」

  朱標急道,「你就說有什麼用?」

  「老人彌留之際,或可睜開眼睛看看子孫!」

  小鳳在旁接口,「臣女想著,吳學士如此兇險,萬一您和太子妃來了,怎麼也得睜開眼看看!」

  說著,她越過朱標,直接開口道,「拿溫水先把藥化開,不能有渣子!來人,把老學士的嘴掰開!」

  「我...我來!」

  太子妃吳氏起身,哆嗦著去碰她老父親的嘴唇,可就是雙手發軟,掰不開。

  小鳳見狀,絲毫不猶豫,上前直接用力一捏。

  隨著呃的一聲,吳學士的嘴張開一條縫隙。

  這時邊上的管家,端著藥湯緩緩順著縫隙,把藥倒了進去。

  而後小鳳忽的鬆手,用手堵住吳學士的嘴唇不讓藥湯溢出來。

  「呼!」

  不多時,在小鳳鬆開手之後,一股悠長的氣息從吳學士的口鼻之中呼出,而後就見他白色的眉毛動了動,眼皮也跟著動了動。

  「太子妃,快喊!」小鳳大聲道。

  「父親!父親!」

  床上,吳學士的眼皮又動了動。

  「這藥這麼厲害?」朱標轉頭,「賠了多少?」

  戴先生在旁低聲道,「只是做出了三丸!」

  「嗯?」朱標皺眉道,「為何只做三丸?」

  「此藥,尋常人是絕對買不起的!」

  戴先生苦笑,「用藥之珍貴,旁人難以想像!以曹國公之豪富,也要搜羅一年,才能湊齊!」說著, 他低聲道,「再說這藥,也就只能用在彌留之際!」

  「為何是三丸?」朱標又問。

  「曹國公說...給他府上老夫人一丸!給他自己留一丸。」戴先生道。

  朱標不解,「還有一丸呢?」

  「這...」戴先生猶豫道,「曹國公說,還有一丸留給....萬歲爺!太子爺恕罪!」

  朱標嘆口氣,開口道,「生老病死之事,皇帝亦不能免!孤怪你作甚?」

  突然,就聽前面有人驚呼,「醒了!」

  朱標推開身前人,大步向前。

  就見一直在床上生死不知的吳沉,竟然真的睜開了眼。

  渾濁的雙眼看向床邊的女兒,又看向站著的朱標。

  「孤在這!」朱標上前,欲抓住老學士的手。

  陡然,吳沉的目光在剎那之間,又變得黯淡無光,像是星辰消散。

  「老學士...」

  「父親..」

  「老爺...」

  眨眼間,吳府內哭聲一片。

  ~~

  夜風清冷,白綾微動。

  一把把紙錢,灑落在燃燒的鐵桶之中,照著一張張悲戚的臉。

  太子妃吳氏輕輕抹去眼淚,看著身邊同樣穿著素衣的小鳳,含淚道,「今兒,多虧你了!」

  「您客氣了!」

  小鳳輕聲道,「這都是臣女應該做的 !」

  說著,嘆口氣,「不說別的,就說臣女兒子的名,還是老學士給取的。」

  「父親一生....」太子妃吳氏再次哽咽,「從來都與人為善!」

  「娘娘!想哭就哭吧!」

  小鳳上前,拉住吳氏的手,「臣女明白您的心!」說著,也哽咽道,「您比臣女強,臣女是自幼喪父......」

  吳氏抬頭,眼淚噗噗的落下,用力的抓著小鳳的手,好似抓著主心骨一般。

  而小鳳則是抬頭,看著漫天的星辰。

  隨後她低下頭,「娘娘還要保重身體,宮裡的小爺還小呢....指望著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