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來人(1)

  雪,一直下。

  ~

  「兩本帳,一本都對不上!」

  蘭州衛指揮使的公事房中,李景隆坐在太師椅上,面對身前兩排畢恭畢敬的蘭州武將,嘴角微動,手中的帳本不輕不重的落在桌上。

  「按照蘭州府的核算,軍中的缺額竟高達兩成。」

  李景隆目光環視,「也就是說,蘭州衛有兵五千六百人,但實際上只有四千多人。爾等三十七人,吃了一千多人的空餉!」

  「看起來不算多,一人吃四十人。可蘭州衛屬於邊軍,軍士的軍餉向來是雙餉。月糧,每人四斗,有妻小者六斗,且還有軍士巡塞時的行糧。除了糧食,還有鹽和布....」

  「衣襪被褥,農具兵器,家中的牲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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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麼這算下來!呵呵,諸位都是財主呀!」

  嘩啦..

  房中一片甲葉摩擦之聲,蘭州衛的將領們齊刷刷的跪下。

  「公爺!」指揮同知楊廉抬頭道,「軍中缺額的軍餉糧食等,卑職等確有分潤,但大頭都是周指揮拿的。卑職等每個月都是他給多少,卑職等就拿多少....」

  「還有!」

  李景隆打斷他,繼續道,「田冊上的屯田,也少了八百多頃。每年朝廷特與的,用以貿易的鹽引茶引的數量也對不上!」

  「戰馬的草料豆餅,還有馬匹牲畜,兩本帳冊相對,出入多達四成的出入!」

  說著,他再次冷笑,「這些,總不能也是周世安一人為之吧?」

  滴答滴答。

  屋內鴉雀無聲,卻是有人的汗水,順著頭盔滴落下來,清晰可聞。

  吱的一聲,門被推開。

  李老歪端著一碗熱面進來,「爺,您先吃碗麵!」

  「嗯!」

  李景隆微微點頭,拿起銀筷慢慢的攪動麵條,蒸騰的熱氣頓時遮住他大半張臉。

  「這邊的面,倒是跟京師的不同!」

  李老歪說著,又從袖子中摸出一頭蒜來,笑道,「這邊的面多是回回做的,吃著帶著麥香肉頭....」

  咚!

  卻是他手中的蒜頭,不小心落在了地上。

  「卑職給公爺剝蒜!」

  指揮同知楊廉眼疾手快,撿起蒜頭,三兩下幾個白生生的蒜瓣,就放在了桌上。

  「本公來之前,看過你們的履歷,你楊廉也是久經戰陣的武將,不然也不會把你放在蘭州衛這麼關鍵的位置上!」

  李景隆慢條斯理的開口,「可怎麼剛到了地方上幾年,就變成了這樣?嗯?滿腦子都是金子銀子?喝兵血,私下侵吞田產,倒賣朝廷給的鹽銀茶引?」

  「公爺!」

  楊廉不住的叩首,哭喪著臉,「非是卑職貪財,實在是指揮使大人...他貪得無厭,卑職等也沒有辦法,只能跟著....跟著...」

  呼哧!

  李景隆大口的吃著麵條,開口道,「跟著狼狽為奸是吧!」

  「是是是!」

  楊廉不住點頭,又道,「您也知道軍中不比地方衙門,主將的話就是軍令。下面的人,不敢也不能越級彈劾。指揮使大人樓錢,卑職等之只能同流合污!」

  「呵,你還知道成語!」

  李景隆咬口蒜,咔嚓一聲。

  他知道對方說的是鬼話,可這些鬼話他還不能較真。

  武將的貪墨問題,比文官貪墨更加棘手。

  因為武將是給朝廷賣命的,不管到何時,沒錢拿誰給你賣命?

  而且軍中許多貪墨的事,就是不成文的潛規則,也是公開的秘密。

  即便暴烈如洪武皇帝,他殺起文官來可謂是眼睛都不眨,可他屠刀之下,殺了幾名地方上的實權武官?

  狗戴上烏紗帽都可以當縣太爺。

  可帶兵打仗的將領,都是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不是找個人給把刀就能打仗的!

  蘭州衛的問題不單是蘭州的問題。

  他李景隆這個甘肅鎮的總兵官,下面管著十一個這樣的衛所,他要是太較真,在軍中搞什麼廉政那一套。最終的結果,就只能是灰溜溜的打包回京,在甘肅壓根就待不下去。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但他也不能默認這樣的行徑,大明朝的武備怎麼垮的?就是這麼來的!

  先是喝兵血吃空餉,然後把軍田變成自己的私田,把軍戶變成將領的佃戶。武將把所有的來錢路子,都抓在自己的手中。

  高額的軍餉養著自己的家丁,朝廷的兵丁跟流民乞丐一樣。

  「得想個辦法,減少軍中的貪墨,但又不損傷他們的利益,且把這些衛所的將領們和我捆綁在一起!」

  李景隆吃著面,心中已漸漸有了一套預案。

  十一個衛所,十一個正三品的指揮使,從三品的指揮同知,從四品的指揮僉事....千戶百戶總旗.....

  甘肅這地方雖窮,但連著蒙古,對外貿易大有可為。

  有他李景隆這個甘肅鎮總兵官背書,錢莊可以在邊鎮,乃至在草原上大行其道。

  糧食,茶葉,鹽,布,牲畜,戰馬,手工製品....

  還有石油!

  一旦練油坊弄出燈油來,就是潑天的富貴!

  自上而下,一條清晰的按照官職品級大小的武人分贓鏈條,逐漸的在李景隆的心中清晰起來。

  「您有所不知!」

  指揮同知楊廉繼續道,「周指揮仗著是藍侯的部將,一向在軍中獨斷專行,卑職等哪敢稍有違背?」

  「你這是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周世安的頭上了!」

  李景隆心中瞭然,但面上不顯。

  吃完最後一口麵條,拿起絲帕擦擦嘴,然後抓在手中。

  「你說都是他做的!他翌日被押送京師,面對錦衣衛,肯定說是你們大傢伙一起做的...」

  話音未落,屋內眾武將再次叩首。

  「公爺救救我等!」

  「公爺!」

  楊廉上前,叩首道,「您如今是甘肅鎮總兵官,卑職等都是您的兵呀!公爺,您一句話,卑職等刀山火海眉頭皺一下就不是親娘養的....您得拉兄弟們一把呀!」

  「刀山火海?」

  李景隆冷笑,「就你們這熊樣,還能打仗?」

  唰!

  卻是堂下,幾名武將齊刷刷的扯開衣甲,露著滿是創傷的胸膛。然後面對李景隆轉身,卻是光滑的後背。

  「公爺,卑職等當兵二十多年,從來沒退過!」

  「我等拼死才有今日,自然知道身家富貴......安身立命的本錢就是敢打敢殺!」

  「跟老子來這套?」

  豈料,李景隆卻勃然大怒,「比身上的創傷多?」

  吼著,轉頭道,「來人,給他們看看!」

  喏!

  門外腳步轟然,緊接著數名曹國公家將應聲而入。

  唰唰的解開衣甲,人人都是滿是刀傷箭傷,觸目驚心縱橫交錯。

  其中,李老歪指著一名家將的小腹,冷笑道,「諸位大人,看見沒!我這兄弟的肚子裡,還有韃子的箭頭沒取出來,如今已經跟肉長死在一塊了!」

  說著,面色一變,「用不用我用刀子給諸位剜出來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