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谷底(2)

  「誰能不累?」

  西沉的紅日,正懸在紫禁城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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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夕陽的紅還有琉璃瓦的金交織在一塊,別樣的璀璨。

  乾清宮,老朱一身布衣,斜靠在躺椅上,右手使勁的捏著左邊的膀子。

  「家國天下,要處處小心!」

  「治世,就是累!」

  「如履薄冰小心翼翼,揣測人心防患應對....呵!」

  老朱說著,坐起身來,端著邊上的冷茶咕嚕咕嚕灌了一大口,「咱要是種地的,咱就不累了!」

  朱標在旁,一直盯著手中的奏摺。

  說是奏摺,不如說是密折,因為這是他老子從御案邊上的小暗閣之中抽出來的。這也是他這個太子,唯一需要他的皇帝父親,親自賦予他權力之後,他才能看的。

  「兒子以為,應是無心之失!」

  朱標放下奏摺,「少年人,有那麼點不妥當....也是人之常情!」

  「世上的事壞就壞在這個無心之失,還有人之常情這兩句話上!」

  老朱糾正兒子,「人心,得管!人事,得知!不是咱苛刻,而是咱這個位子,容不得裝聾作啞!這是為咱們爺們好,也是為他好!小孩不聽話,得揍!」

  「那您...」

  朱標低頭沉吟片刻,「打算怎麼辦?」

  「跟你老子還裝?」老朱斜眼笑笑,「你心裡應該有主意了吧?」

  「三千營和金吾衛的差事?」

  朱標猶豫一下,「也收了!」說著,又皺眉道,「會不會太重了!」

  「他要是明白,他就明白!」

  老朱閉上眼,「他要是不明白,那就任他吧!咱爺倆是問心無愧的!」

  朱標沒說話,目光再次低垂,看著那份奏章上,無比刺眼的一段話。

  「我等誓死追隨公爺!」

  「公爺乃我等再生父母!」

  「曹國公以八百蒙古貴族子弟,充斥親軍孝義營中。此八百子,非八百軍漢,皆是自幼跟隨父兄在軍中學習領軍之蒙古漢軍之將種!」

  「遼東軍雖拆分殆盡,但有此八百貴族將種在手,彼此聯絡易如反掌,彼此互通斬不斷,等於十二萬遼東大軍已是皆入曹國公之手。」

  「曹國公富可敵國,善用金錢籠絡士卒....」

  「有錢有兵有權.....」

  「其勢,遠超開國諸公!」

  「此非國家社稷之福也!」

  朱標心中嘆息一聲,「你那麼聰明,不會這麼不知深淺呀?老爺子最恨的,就是這樣的事呀!」

  「這摺子,是誰寫的呢?」

  「老爺子還就信了?」

  ~

  西沉的紅日,變成天上的餘暉。

  好似一片通紅的炭火,綿延鋪開。

  曹國公府崇禮堂的二樓之中,李景隆靜靜的看著天邊,手中一盞晶瑩剔透的水晶杯中,半盞葡萄美酒隨風輕動。

  「太突然了!」

  他喝了一口酒,然後舔舐下嘴唇。

  「去北方的時候,沿路之上朱標還在跟我說...新政。」

  「還在跟我說,君臣聯手,一塊打造一個不一樣的大明出來!」

  「可轉眼!我就遭忌了?」

  就在下午,他在軍營之中,正在練兵之時,又驟然接到一份聖旨。

  駙馬都尉梅殷接替他成為三千營都指揮使。

  右軍都督僉事馬溥,接替他成為金吾衛都指揮使。

  那麼現在,他李景隆所剩下的官職,就只剩下五軍都督府左軍左都督......一個虛銜了。

  在遼東時,還春風得意。

  回京後,滿腹志向,卻驟然間一落三千尺。

  這種反差,又是在無聲無息之間猝然爆發,讓人始料未及。

  「呵!」

  當天邊最後一絲餘暉燃盡,李景隆忽然心中笑道,「我也算領會了兩回,什麼叫伴君如伴虎了!」

  猛的,在他腦海之中,一份沉寂許久的記憶,也突然湧上心頭。

  記憶之中,是他老子,李文忠那張總是私下鬱鬱寡歡的臉。

  還有他老子在夜深人靜時,一個人的長吁短嘆。

  「累!」

  李景隆再次舉杯,一飲而盡,「真他媽的累,心累!」

  「呵呵!」

  想著,他忽然莞爾一笑,「也罷,也罷!」

  ~~

  忽然間,京城又開始下雪。

  不知不覺淺淺的在地上鋪上了一層。

  砰....

  有個頑童站在街角,手中的爆竹點燃,硝煙過後,雪地之中好似梅花綻放。

  「怎麼好端端的,想去甘肅?」

  玉華堂中,一身龍袍的朱標端坐,看著面前垂手的李景隆,又看看他遞上來的奏章,笑道,「那可是個苦地方!」

  「苦點好,苦才能歷練臣!」

  李景隆一身蟒袍,襯托得俊朗的面容神采飛揚。

  「臣回京這一路,一直在想。臣這兩年事是做了不少,可歸根到底都是仗著皇上和太子的重心,才能一帆風順!」

  「但實質上,臣並沒有什麼可圈可點的功勞!」

  「你過謙了!」

  朱標擺手,打斷他,「遼東血戰,還有這次招降納哈出,你都居功至偉!」

  「也不過是湊巧,僥倖!」

  李景隆笑笑,「而且臣覺得,臣再在京師之中,好似....沒什麼精氣神了!因為一切得來都太容易,所以臣想去遠些的地方看看!」

  「是....?」

  朱標猶豫片刻,看著李景隆,「心裡有些怪孤?」

  「怪您?」

  李景隆抬頭,愕然道,「臣有些捨不得您!」

  「呵呵!」

  朱標一笑,「坐,坐那跟孤說話!」

  說著,他又看向李景隆,「真想去!」

  咚!

  卻是李景隆跪在地上,叩首道,「臣必須去!因為......」

  「因為什麼?」

  「臣繼續在京中,那朝中日後...就會多了一個...」

  李景隆抬頭,看著朱標的眼睛,「李黨!」

  驀地,朱標心中一陣感嘆。

  暗中道,「難得你能想通透!」

  「這幾日臨近年底,各地門人的書信往來,禮物贈送絡繹不絕...」

  「軍中將校公侯之間的宴請,也是一份接著一份!」

  「臣幡然醒悟,原來臣在朝中,已是如此的舉足輕重!」

  「所以臣覺得,遠走甘肅.....臣才能....不至於將來行差踏錯!」

  李景隆哽咽道,「臣本是愚笨自私之人,全賴太子天恩,才能執掌大權。而今看來,這大權對臣來說....反而是種連累...」

  「也是孤的錯!」

  朱標擺手,「讓你成了眾矢之的,站在了風口浪尖之上!」

  說著,他又低頭看看奏章,「去甘肅?孤也可以成全你....你有何要求?」

  「臣沒要求,臣只求太子爺您身體康健!」

  「不帶著些心腹過去嗎?」朱標又問。

  「臣孤身赴任...」

  「你的親衛營孝義營?」

  「那是朝廷的兵馬,不是臣的私軍!」

  李景隆大聲道,「臣帶著數十家將即可!」

  朱標默然,看了李景隆良久。

  良久之後才道,「有時候你要明白老人的心!」

  「臣明白!」

  「你....」

  朱標忽覺得有股東西堵在心口,「有些事,要從自己身上想!」

  「太子爺!」

  李景隆淚花閃現,「臣心裡都明白!是臣....太飄了!」

  「哈!」

  朱標一笑,而後又是長嘆,「決定了?去甘肅?」

  「是!」

  「那...」

  朱標頓了頓,「過了年再去吧!」

  「臣想即刻動身!」

  聞言,朱標深深皺眉。

  他心裡清楚,這次他老子和他對李景隆這份天恩,有些傷了這孩子的心了。

  但他也不清楚.....

  因為他似乎忘了,北去運河的路上,他跟李景隆說了什麼!

  或者是從心裡,他還真帶著幾分,認同他老子的心思。